浑阳市第三机械厂食堂后门的泔水桶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彩虹色油光，蒸腾着酸腐气息。装卸工老马用扳手改制的漏勺捞地沟油时，发现不锈钢勺面映出三张扭曲的脸——正在清点粮票的张卫国、躲在榆树后的苏婷婷，以及二楼后勤科窗帘缝隙间的半张胖脸。
“八毛钱一斤呢，厂里三个月没发劳保了。“老马突然开口，浑浊的眼球随浮油转动，“我闺女在技校的《经济学》课本上画满罐头。“他掀起发硬的工装下摆，露出捆在腰间的葡萄糖注射液瓶，琥珀色油脂正顺着软管流入其中。
张卫国数粮票的手指顿了顿。父亲张广志教会他如何从粮票齿孔辨别月份，此刻90年10月的锯齿正割着他掌心的茧。二楼窗帘猛地合拢，惊飞了啄食残渣的麻雀，那些扑棱的翅膀让他想起当年冬天母亲咳出的血点。
午餐高峰的铝饭盒敲击声准时响起，如同劳改犯的放风信号。打饭窗口的铁栅栏在蒸汽中膨胀，将工人们的脸切割成监狱探视窗的规格。“当厨房出现一只蟑螂，“张卫国擦拭着印有“劳动光荣“的搪瓷杯，父亲翻译的罗斯谚语在杯底水渍里浮现，“暗处早已繁衍出帝国。“
苏婷婷的红色高跟鞋踩进后厨时，正在偷吃猪油的耗子集体窜向排水沟。苏婷婷近来突然间对张卫国表现出异样热情，带着雪花膏味的身体总是恰好的出现在张卫国观察冷库的视线中。“卫国哥，尝尝我腌的糖蒜。“她递来的玻璃罐里，蒜瓣排列得像待解剖的婴儿手指。面对苏婷婷的热情，张卫国在感到困惑的同时暗暗决定，要加快收集后勤科孙科长等人中饱私囊的证据了。而苏婷婷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孙科长的话语“婷婷，好好干，帮我盯着点张卫国，这小子最近的表现有些不对，等过段时间就把你调离食堂，那地方太累人，让你去宣传科，记得好好练练播音”
厂区广播突然炸响周丽丽甜腻的嗓音：“下面宣读本月优秀职工名单-后勤科孙建国科长”食堂里打饭的人群中爆发出稀落的掌声。苏婷婷脖颈上的金项链折射出冷库铁门的寒光：“卫国哥，帮我留两个肉包子呗。”
宣传科在食堂新挂的横幅在潮湿的空气里卷曲：“大干一百天，产量翻一番！“苏婷婷的指甲划过横幅尼龙布，背面褪色的“浪费可耻“字样从裂缝渗出。那是86年的遗迹，某位工人的鼻血在“耻“字上凝成褐色肿瘤。
“卫国哥，听说冷库要改建成速冻饺子车间？“苏婷婷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让张卫国的防护镜蒙上一层白雾。张卫国停下剁骨头的刀，抬头瞥见二楼窗帘再度掀开，孙科长的镀金打火机在窗边闪烁，火苗蹿起的高度与四年前烧毁工会账本时别无二致。
张卫国在第三十九次擦拭饭勺时，终于等到林永福的钥匙串滑出中山装口袋。那串铜钥匙坠进装骨头的塑料桶的瞬间，他想起母亲教他钓虾的诀窍——要用腐烂的鸡肠子作饵。
晚上孙科长招待区里的某个检查团，林永福亲自掌勺后又坐陪喝了不少酒。酒过三巡后周丽丽搀扶着孙科长去了厂职工活动中心跳舞，醉的不醒人事的林永福被苏婷婷送去厂招待所休息。
食堂瞬时安静了下来，收拾完餐桌后已经到了深夜。张卫国关上食堂大门，挑出装骨头的塑料桶里钥匙串，钥匙串上沾着的肉沫已经发绿。张卫国用母亲留下的白玉簪挑开齿缝间的碎骨，簪头镶嵌的珍珠映出冷库铁门上的霜花。当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传导的寒意让掌纹与账本扉页的指纹拓印完美重合。
张卫国很轻松的找到了账本，泛黄的账本记载着每月流向黑市的冻肉数量，钢笔字在低温下收缩成蚯蚓状。张卫国的手指划过“89年12月25日“的记录栏，突然被纸缘割破——那天正是母亲停止呼吸的时刻，抢救室窗外的雪地上留着五道抓痕。
签收人处的林永福的指纹纹路在放大镜下显形。张卫国从工作服夹层抽出绞肉机里的断指标本，断口处的油脂与账本墨迹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当林永福的指纹与断指指纹在碘蒸气中吻合时，冷库灯泡突然爆裂，明显账本上的指纹都是造假的。
后半夜的天空昏暗黝黑无一丝星光，张卫国静静的打开食堂后门，寒潮裹挟着工业盐的气息灌入食堂。张卫国弯腰小跑到食堂后院墙角，踏上白天摆好位置的泔水桶，向外翻墙跨出时，保卫科王科长带着厂护卫队队员呼喝着包围过来，黑夜中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食堂后院。护卫队长的铁棍精准击中他装有账本的帆布包。冰面上晕开的血渍如同抽象派油画。王科长皮鞋碾过账本时，油墨里的猪血成分在雪地绽放成梅。
厂保卫科的羁押室里，张卫国透过小窗望着二楼晃动的窗帘，终于看清那后面站着的苏婷婷。母亲临终吐在雪地上的血梅形成复调——她至死攥着的白玉簪，此刻正插在苏婷婷新烫的波浪卷里。她正用簪头珍珠折射阳光，在孙科长的秃顶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十字准星。
保卫科长室，保卫科王科长拍桌怒道：“张卫国的性质及其严重，在区检查团来的时候破坏生产，必须加快加重处理。”林永福急道：“不至于，不至于，不是说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吗？没有这么严重的”孙科长低声吼道：“老林，你究竟是那边的，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出了事，谁也跑不掉。”保卫科王科长摆摆手道：“已经通报区公安了，下午就来人把张卫国带走”
一周后孙科长来到食堂对林永福低语道：“破坏计划经济秩序罪，正好三年劳动教养。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轻判了”林永福的谢谢两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