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山的手掌在罗盘上生了根。
青铜齿轮咬进掌纹,血珠顺着星宿刻度爬满八卦方位。
楚三绝的白灯笼不知何时又亮了,昏黄光晕里,那些漂浮的戏服正把青帮弟子的尸体摆成跪姿——无头尸身双手托着自己的头颅,竟是个标准的献印动作。
“窦尔墩要的是御马,您说这洋人的货轮上...“楚三绝的假眼突然迸出火星,后半句话淹没在齿轮爆响中。
李重山猛地抽回手,掌心的血窟窿里嵌着半枚铜针,在月光下泛着青黑。
院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十五六个青帮打手举着火把围住院墙,领头的是个穿貂皮大氅的疤脸汉子。
李重山认得他领口的银蟾蜍纽扣——这是青帮“江相派“的堂主标识。
“楚二爷,您这就不地道了。“疤脸汉子嘴里镶着金牙,说话时像含了块热豆腐,“三号码头丢的可是英国人的军火,您要拿戏服顶罪?“
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然传来砖瓦崩塌声。
李重山抬头望去,劝业场楼顶赫然立着座三丈高的戏台,褪色的“永春班“幡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更骇人的是那些穿梭在脚手架间的身影,个个身着彩缎戏服,却长着蜘蛛般的八条手臂。
楚三绝的灯笼杆突然伸长三倍,挑着那盏白纸灯直指戏台:“李少爷,令尊六年前就是在劝业场地基下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
疤脸汉子突然惨叫。
他带来的打手们脖颈纷纷裂开血线,头颅像被无形丝线拽着飞向戏台。无头尸体在原地转圈,断颈处喷出的血柱竟在空中汇成“开箱大吉“四个篆字。
李重山趁乱冲向西厢房。
那些悬挂的戏服突然活了,鱼鳞甲甩出水袖缠住他的脚踝。护心镜上映出的坤生脸谱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铁钉似的獠牙。
“锵!“
罗盘突然脱手飞出,铜针在戏服群中划出北斗轨迹。被击中的凤冠瞬间腐朽成灰,李重山顺势滚到八仙桌下。桌底赫然钉着张泛黄戏单,日期正是父亲失踪那天的民国七年三月初七。
《目连救母》后面用朱砂写着批注:“三岔河口现真身,九河下梢镇龙王“。
字迹被某种黏液腐蚀,边缘长满菌丝状的黑色绒毛。
“快走!“楚三绝的灯笼杆横扫过来,打碎窗棂,“去天后宫找瞎姑!“
李重山揣着戏单翻出后墙。整条估衣街的商铺都在震动,砖缝里渗出腥臭的黑水。
他回头望见劝业场顶的戏台正在融化,朱漆廊柱变成黏稠的肉粉色,瓦当滴落着沥青般的液体。
海河方向传来汽笛声。浓雾中驶出艘破旧的画舫,船头立着对斑驳的铜鹤,正是永春班当年的戏船“鹤鸣号“。甲板上人影绰绰,个个脖颈系着红绳,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李重山拐进小巷时,背后响起细密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也不是布鞋,倒像是木屐踩着青石板。
转过第三个弯道,他终于看清追赶者——七具穿着短打的尸体,关节处钉着黄铜环,正是白天码头打捞上来的无脸浮尸。
领头的尸体突然加速,腐烂的手指抓向他的后颈。
李重山摸到怀中罗盘,铜针自动扎进指尖。剧痛中,他看见血珠在墙面投射出星图,巷子尽头的砖墙竟幻化成戏台的虎度门。
“来者何人——“凭空炸响的京剧念白震得耳膜生疼。
李重山撞进戏台帷幕的瞬间,海河涛声戛然而止。
满地都是胭脂盒。
这是间贴满戏报的化妆间,菱花镜前坐着个梳头的青衣。
她左手握着人骨梳,右手正在往脸上贴珍珠——不,那是嵌进皮肉的眼球。
铜镜映出她后背,脊椎上串着十二枚青铜铃铛。
“李公子来听戏了?“青衣转过头,半边脸是绝色佳人,半边脸爬满藤壶,“今儿唱《乌盆记》可好?您父亲最爱这出。“
李重山倒退着撞翻衣箱,抖落的戏服里滚出个雕花木盒。
盒盖自动弹开,里面是尊缺了左眼的青铜神像,空洞的眼窝里塞满潮湿的头发。
青衣突然尖啸,脊椎上的铃铛响成丧钟。
李重山抓起神像砸向铜镜,飞溅的碎片中,他看见自己掌心伤口里钻出无数铜丝,正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
“当——“
海关钟声撕破幻象。
李重山跌坐在天后宫山门前,道观飞檐上悬挂的惊鸟铃响成一片。掌心的铜针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发光的井宿图案。
晨雾中传来木鱼声。
盲眼的老道姑蹲在香炉前,正用铁签子挑着块焦黑的人形物体焚烧。
“血罗盘既已认主,李少爷可知自己成了角儿?“瞎姑空洞的眼窝转向他,“永春班这场大戏,缺个唱红脸的须生呢。“
李重山正要开口,身后石板路突然塌陷。
塌坑里露出半截青铜棺材,盖板上刻着《兰亭序》,字缝里渗出暗红浆液。更骇人的是棺材四周的陪葬品——三十六个京剧脸谱陶俑,每个都长着他父亲的脸。
瞎姑的桃木剑突然架在他喉头:“说!你到底是李慕白的种,还是异神借胎还魂的孽障?“
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李重山怀中的罗盘嗡嗡震颤,棺材里的浆液开始沸腾。他忽然听懂那些咕嘟声——是父亲的声音在用戏腔嘶吼:
“快逃!十二相要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