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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状的十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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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骨铃铛
    李重山的后颈触到剑锋灼痛。



    瞎姑的桃木剑竟在渗血,剑身浮现的蝌蚪文正往他皮肤里钻。



    青铜棺里的浆液突然漫出坑洞,那些长着父亲面孔的陶俑齐声唱起《文昭关》,唱词却混着溺水者的呜咽。



    “戌时三刻!“瞎姑突然收剑掐诀,香炉里的人形焦炭爆出火星。



    李重山怀中的罗盘剧烈震颤,八卦盘面渗出黑色黏液,将沸腾的青铜浆液逼回棺内。



    陶俑们发出瓷器碎裂的哀鸣。



    李重山刚要开口,瞎姑的盲杖重重敲在他膝窝:“跪!“



    香炉青烟化作锁链,将他按在棺材前。



    盖板上的《兰亭序》突然流动起来,“癸丑暮春“四字凸出铜锈,变成四只惨白的眼睛。



    “你父亲李慕白,民国七年三月在此立过血誓。“瞎姑用盲杖挑起块棺材泥,泥里裹着半片带牙印的指甲,“他用半条命换了十二年阳寿,就为等今夜子时......“



    东南方传来爆炸声。



    李重山抬头望去,劝业场方向升起血红浓雾,雾中隐约有戏台轮廓。更诡异的是租界区那些洋楼,哥特式尖顶正扭曲成戏台飞檐,玻璃窗上爬满血管状的裂纹。



    “时辰到了。“瞎姑突然扯开道袍,干瘪的胸膛上纹着幅星宿图。



    她抓过李重山流血的手掌按在心口,北斗七星的位置顿时灼烧起来。



    棺材盖板轰然掀开。浆液里浮出件缀满铜铃的戏服,铃铛上刻着“刀马旦“三字。



    李重山突然头痛欲裂,眼前闪过父亲被铁链锁在青铜柱上的画面——十二根巨柱环绕着深潭,每根柱顶都立着件戏服。



    “穿上!“瞎姑厉喝。戏服自动裹住李重山,铜铃贴肉发出刺骨寒意。



    他惊恐地发现铃铛内壁布满倒刺,正随着心跳往骨头里钻。



    海关钟声在此时敲响七下。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暴雨倾盆,雨滴打在戏服上竟泛着铁锈味。



    李重山踉跄着扶住香炉,瞥见铜镜般的炉面映出个诡异身影——自己背后附着个三眼女人,青丝化作蛇群缠住他的脖颈。



    “去三岔河口!“瞎姑喷出口黑血,桃木剑劈开雨幕,“龙王庙下有你要的答案......“



    李重山在雨中狂奔。戏服铜铃叮当作响,每个音符都让他眼前闪过陌生记忆:父亲在青铜棺前刻字、永春班画舫沉没时甲板下伸出的触须、还有自己六岁那年高烧时看见的——十二张遮天蔽日的戏谱。



    估衣街的店铺全部门窗紧闭,檐下灯笼却尽数变红。



    李重山经过瑞蚨祥布庄时,橱窗里的呢子大衣突然鼓起,袖管里伸出白骨手指敲打玻璃。



    更骇人的是街角电话亭,听筒悬在半空不停旋转,传出父亲的声音:“别信铃铛......“



    前方路口出现煤油路灯。灯光下站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胸前别着共济会徽章。



    他脚边躺着两具青帮尸体,太阳穴上都插着青铜铃铛。



    “李慕白的儿子?“英国人掏出怀表,表盖内嵌着微型罗盘,“圣殿骑士团诚挚邀请......“



    话未说完,尸体突然暴起。铃铛从他们颅骨中钻出,带着脑浆射向英国人。



    李重山趁机冲进暗巷,背后传来霰弹枪轰鸣与野兽般的嘶吼。



    戏服突然收紧。铜铃震破雨幕,巷子尽头凭空出现座牌楼,匾额上“龙王庙“三字滴着黏液。



    李重山跌进门洞的刹那,怀中的青铜神像突然发烫——这是他在幻象里砸碎铜镜时带走的物件。



    庙内弥漫着鱼腥味。供桌上的龙王像长满藤壶,神龛两侧的对联被血污覆盖,隐约可见“九河下梢通幽冥“字样。



    李重山摸到供桌下的暗格,机关声响起时,整座神像向后翻转,露出条向下的青铜阶梯。



    地道墙壁刻满《水漫金山》的戏文,字迹间嵌着人牙。



    李重山数着台阶,在第三百阶处踩到块活动的青砖。砖缝里渗出黑水,瞬间漫过脚踝。



    前方传来铁链声。李重山举起煤油打火机,火光映出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落的钟乳石全被雕成戏子模样。更骇人的是洞中那潭黑水,水面漂浮着数百盏白灯笼,每盏灯罩都是张完整的人脸。



    “重山......“



    李重山浑身血液凝固。黑潭中央立着青铜柱,父亲李慕白被铁链悬在半空,胸口插着柄刻有“刀马旦“的短刀。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颅——天灵盖被掀开,脑组织表面布满铜绿色霉斑,正随着呼吸起伏。



    “快走!“李慕白突然睁眼,瞳孔是浑浊的琥珀色,“祂们用我的身子当戏台,十二相......“



    铁链骤然绷紧。李慕白的皮肤下鼓起无数肉瘤,每个肉瘤都浮现出京剧脸谱。



    黑潭开始沸腾,人脸灯笼同时转向李重山,那些被缝住的嘴竟齐声唱起《霸王别姬》。



    戏服铜铃疯狂震颤。李重山怀中的青铜神像突然跃出,与父亲胸口的短刀产生共鸣。



    黑潭里伸出无数黏液触手,直奔他手中的罗盘而来。



    “接刀!“李慕白嘶吼着震断铁链,将短刀甩向儿子。



    刀身触到罗盘的瞬间,溶洞顶部塌陷个大洞,月光如瀑布倾泻而下。



    李重山在瓦砾中抬头,看见月亮变成了巨大的青铜锣。



    锣面浮现十二张戏谱,每张谱子都在渗血。短刀突然自主挥动,在他左臂刻下工尺谱,剧痛中大量记忆涌入脑海:



    六岁的自己躺在病榻上,父亲用青铜针刺入他百会穴;永春班画舫沉没当夜,十八个戏子将心脏挖出摆成北斗阵;还有那个暴雨夜,父亲在天后宫将某种活物封进他脊椎......



    人脸灯笼全部炸裂。黑潭中升起十二尊青铜像,每尊都穿着不同行当的戏服。



    李重山终于看清父亲所说的“戏台“——李慕白的脊椎骨节节脱落,在空中拼成戏台匾额,血淋淋的写着“异神十二相“。



    短刀突然调转刀尖对准他心脏。



    李重山本能地举起罗盘格挡,八卦盘面射出金光,洞穿李慕白额头的琥珀色瞳孔。黑潭瞬间结冰,那些青铜像发出不甘的咆哮,重新沉入水底。



    冰面上浮现血字:“寅时三刻,老龙头火车站“。



    李重山拖着伤腿爬上地面时,龙王庙已成废墟。



    晨雾中传来火车汽笛,他低头发现左臂的工尺谱在蠕动——音符变成了寄生虫,正顺着血管往心脏游去。



    怀中的青铜神像突然睁开左眼。李重山在瞳孔倒影里看到惊人画面:自己背后趴着个三眼女人,正用发丝缝合他伤口,而百米外的教堂钟楼上,楚三绝的假眼正在望远镜后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