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钟甜。”
“我不是问你,是问这个病人的名字。”
“哦,钟松。”
“你是他什么人?”
“妹妹,同胞亲妹。”
“有其他衣服吗?”
“没、没有……神医你放心,我们不惹事,救治完我哥就走……”
“放屁!我平一指要治的人,没好利索了哪都不准去!”
“是是!神医您说了算……”
“赶紧去把衣服给我换了!去我厢房里随便拿一件!”
“可……可是神医……那都是男人的衣服,我……”
“不然呢!你哥还要穿女装?”
“啊?是给我哥换?”
“屁话!夜行衣窄紧结实,我怎么处理伤口!”
“哦哦哦!我马上去!”
看着刚才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不可能”的钟甜,现在在平一指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徐平莫名的感到一阵舒坦。
支开钟甜后,平一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书册写了两行字。
“平神医你这是……在写病历?”徐平好奇的眨眨眼。
平一指非常严肃的摇了摇头:“医一人,杀一人,这是老夫的规矩。虽说这人是公子送来的,不能让那女子偿命,但日后总要找机会把账平回来的。”
徐平:“……”
大佬,您是真大佬。
这是人命不是钱啊,还能“平账”的?您这执念也是够深的。
钟甜匆匆跑回来,将一件颇为陈旧的里衣递给平一指。
“神医,您看这件行吗?”
“行,这里没你们什么事里,出去吧。”
“劳烦神医费心了。”
“哦对了,你刚才的话倒也提醒了我,你穿着夜行衣在我府上走动未免难看,你也去把衣服换了吧。”
“可……我……没看到……”
“咳咳!”有点看不下去的徐平忍不住提醒平一指:“神医,你府上没有女人。”
这个女人是指各种意义上的。
包括丫鬟和婆子,一概没有。
因为平一指对女人有偏见,他曾经说过: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
在听到这番论调的时候,徐平整个人是震惊的。
神医,还好你早生五百年,不然你就算再怎么治病救人也没用,分分钟就要被女拳暴打,面目全非的那种。
“对哦。”平一指恍然。“那不如去隔壁找李沅芷小姐借一件衣服?”
徐平:“……”
女拳打不打你我不知道,我这个社畜现在很想打你。
不要随便给我们加工作好吗?不要一副“这件事这么简单,你就满做一下啦”的轻松表情好吗?要做自己去做好吗?你是自己没手没脚吗?你是……
哦,你是被我召唤出来的。
那没事了,我这就去。
徐平跑了一趟腿,钟甜也没再拒绝。
伏击行动失败,原本的驻地是不敢回去了,换洗的衣服一件都没有,总不能穿着夜行衣到处晃荡,那是明摆着找死。
在客厅里百无聊赖的等了一阵,从侧门转出一名清静秀丽的女子。
“你……你是钟甜?”
钟甜先是俏脸一红,随即倔强地挺了挺颇具规模的胸脯:“怎么,不可以吗?”
徐平觉得有趣,忍不住调笑:“总觉得你应该长得更凶狠一点。”
钟甜柳眉一扬,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旋即黯然下来,闷声道:
“我和大哥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师父将我们捡回门中,当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
徐平回想了下学堂里的那些女学生。
知书达理是有的,不过总有些莫名的距离感,不像钟甜这么真实有趣……
嗯?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徐平突然警觉起来。
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自己就不受控制的有了某种熟悉的愉悦感……
徐平!你清醒一点!你已经穿越两年了!还喜欢什么野蛮女友,你又不是抖M!
好不容易穿越这种中古社会,终极目标不应该是找个温柔贤惠不嫉妒的大妇,然后广开后宫,莺莺燕燕吗!
什么?女拳?
来啊,穿越过来捶我胸口啊?这种田园小拳拳我才不怕!
我的后宫之心,谁都不能阻拦!
“喂,你在想什么呢?”
“啊?哦,没有,就是在想……嗯……你还没到成年礼的年纪吧,怎么就跟着门派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钟甜的脸色又是一黯,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和大哥从小没有爹娘,师父就是爹,师母就是娘。师父师母都被汪家的人害死了,我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但就是忍不住想一起跟过来报仇。”
“你们百锻门……是个什么门派,怎么就跟汪家结仇了?”徐平好奇问道。
“我们百锻门在宁州彭原府,立派已有百五十年。虽说门中没有先天武者,但也不乏后天三重的师叔师伯。”
宁州?
徐平努力回忆宗史课上的内容,勉强记起来这是一个与西方蛮地交接的边州。
“自立派以来,历代祖师都乐善好施,门下弟子也大多是从各处育婴堂抱回来的弃婴孤儿,从未有过什么为害地方的举动,当地衙门有事相邀,也从来配合出人出力。与官与民,都相处融洽。”
育婴堂……
徐平又是一番努力才想起来,其实就是异界版孤儿院,专门收留和养育弃婴。不过这机构县城里没有,只有府城才有。
“可是自从汪家的狗贼出任宁州左参政后,一切都变了!”钟甜的脸上满是愤懑。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这位汪家左参政的正妻是个悍妇,一次意外与百锻门的掌门夫人起了冲突。
江湖女侠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场就给了点小小教训。
悍妇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逼着自己丈夫动用手段,死活一定要整垮百锻门。
左参政虽是无奈同意,但作为神亭汪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很清楚这个阶层游戏规则。有权不让用,那是不可能、也管不住的。但事情要有底线,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自己要做得隐蔽,不能被宗门查出来,被查出来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宗规宗律不是摆设,只要证据确凿就必须伏法,这是宗门立宗的根基,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第二条是不准出人命。人有善恶,官有好坏,这都是禁绝不完的。但只要人命还在,一切苦难就都还有转机,就算出了冤案错案,百姓也不至于太过激愤。
左参政的手段很温和,也都合法合规,像是温水煮青蛙一般,循序渐进的从经济、声望、行为等各方面对百锻门进行制裁。
按说以这种方式,百锻门最多咬牙强撑个三五年,最终的结果必定是破门消宗,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就是最大的报复了。
这是标准的文斗手段,以势压人。
但汪家的泼妇可不是什么文人,也没有这样的耐心,更不会管你什么规矩什么底线。
你一个三品左参政,在宁州的地位仅次于二品的州牧和同品级的右参政,实实在在的三把手,让你整一个小小百锻门,你告诉我要三五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你是不是烦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找狐狸精了!
左参政不堪其扰,直接一甩袖子:“无理取闹!”
好啊!你个百锻门不仅侮辱老娘,还害得夫君对老娘甩脸色?都怪你们!你们该死!!
于是悍妇干脆心一横,借用左参政的名义派手下强行抓人,把百锻门的掌门夫人抓到暗室,亲手动刑,后者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对于悍妇来说,这个方式很完美,很解气。
但对于汪家来说,这就是捅了马蜂窝了。
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左参政,要人脉没人脉,要亲信没亲信,要利益没利益,官场上可没人愿意替你去遮掩,甚至还有早就看这个“空降兵”不爽的本土派官员在一旁幸灾乐祸,煽风点火。
私调军士、动用私刑、致人丧命,不管哪一条都是标准的重罪。
堂堂三品左参政,直接被停了职务,在家待审。
然而像悍妇这种人,显然是不会反思自身过错的,转头就又把丈夫停职的账算在了百锻门身上,并且丧心病狂地派出家族私兵,趁着夜色直接洗了百锻门!
宁州震动!两院震怒!
左参政判终身监禁,悍妇判斩立决。
汪家所有军、政两界的在任官员一律罢免,山门内、外院子弟一律清退,汪家举族逐出神亭。只在滨州留了一个四品参议的位置,算是给这个百年家族留下最后一点面子。
宗门的处置虽然尘埃落定,但两家的仇恨却是再也解不开了。
徐平听完,颇为感慨。
自古反腐靠内宅啊……
“所以你们这些幸存的门人,就自发组织起来,想要找汪家报仇?”
钟甜用力地点点头:“我们都是孤儿,从小没有家,百锻门就是我们的家。谁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就要谁付出代价!”
好志气!
徐平差点鼓起掌来。
爽文那么无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因为爽啊!生活的毒打让人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委屈不公,甚至还要强颜欢笑,伏低做小。
这种“你给我一拳,我就要还你一脚”的快意恩仇,简直就是夏日里从冷柜拿出快乐水往嘴里吨吨吨的畅爽!
而且这种奶凶奶凶的表情,配合钟甜出色的相貌……
咳咳咳!
徐平,你也要有点志气,好歹是主角,不能成为那种只馋人家身子的下贱男人……
绝对不能!
“这次行动失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徐平转移话题。
钟甜顿时泄了气:“汪家虽然被贬离神亭,但族中九位先天武者并未受到限制。我们百锻门没有先天武者坐镇,只能想办法偷偷袭杀一些落单的汪家青年子弟,没想到这次还是个陷阱。原本幸存的两位长老,今夜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也牺牲了一位,接下来……”
接下来要么放弃报仇,带领剩下的门人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普通人的生活。
要么赌上全派性命,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
徐平同时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汪家受到如此打击,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想要重返神亭。那么对于自己手上的丹药,也一定是志在必得。
搞定清水县的汪家势力不难,无非是一个先天而已,穆人清和灭绝师太男女混双暴打,绰绰有余。
但那样的话就彻底暴露了自己,汪家毕竟出自神亭,这般偌大的名声若没有个中品先天保驾护航,徐平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目前还处于猥琐发育阶段,正面硬刚不是上策。
或许……百锻门的出现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