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二代商业互吹了一阵,钟声再响,吴教习提着一个包裹准时走进斋舍。
经过课休时间的调整,吴教习已经恢复了心如止水的教学境界,拿出一本《宗律疏议》摇头晃脑起来。
对于这门课程,徐平还是很感兴趣的。
完备的现代刑法我钻不到空子,异界版的古典律令我还钻不到吗?
一节课后。
“果然,读书才是成本最低的成功道路啊……”
徐平尴尬地合上书册。
自己可能需要先找人补一补古文课,看懂书上的文字术语,然后再谈钻空子的事。
心中疲懒,正要出门去外面透透气,就看见吴教习拎着包裹朝自己走了过来。
“徐平,这是你的包裹,里面有两套常服,文课时穿着;两套短褐,武课时穿着;还有一套武士服,礼仪类场合需要穿着,学堂会特别通知。”
明白,校服嘛,
两套运动风,两套正装风,还有一套礼服风。
“里面还有一册《堂规》,一份课表,还有一把钥匙。升入丙字斋后,所有学生配有一个单独的隔间用于午休,钥匙上有木牌,根据上面的号码对应找寻即可。”
好贴心的一条龙服务!
徐平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吴教习面露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既然有机会重回学堂,还是多用些心思在课上,哪怕对武道不感兴趣,学好文课,日后好歹有资格做个吏员,也算是条退路。”
“好的!多谢吴教习!”
徐平非常愉快的应了下来,倒是弄得吴教习一时愣住。
让徐平这种累世官宦家庭的少年去做吏员,其实多少有点贬低的意思,大多都是家中没什么出息的平庸子弟才会早早这般安排。
但在徐平看来,这却是一句充满了凡尔赛意味的祝福。
吏员是什么?
放在前世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最差只能去当公务员……
啧啧啧,这话要是说出去,一半的人会想打你,另一半会直接去举报你。
吴教习一头雾水的走了。
徐平如愿出门,伸了个懒腰,突然感觉有点尿意。
那么问题来了,厕所在哪?
徐平朝四周扫了眼,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老马!”
高大身影一个哆嗦。
“是、是徐少啊,有什么吩咐吗?”老马强撑着笑脸转过身。
“过来,有点事想问问你。”徐平和善地招招手。
老马一脸忐忑地走了过来:“徐少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没那么夸张,就是人生地不熟的,想让你带我去下厕所……额,去下茅厕。”
老马一直紧绷的精神顿时一松,赔笑道:“这个简单,徐少跟我来,走这边。”
两人一路走,老马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咳咳!老马,你的全名叫什么来着?”徐平努力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
“哦,我叫马鸿昌。”
徐平:“?”
没了?
自我介绍就这么简单?
给了台阶都不会下的吗?你这样难怪会没朋友啊。
还好关于尬聊这种事,社畜经验丰富。
“老马,看你这一身结实的肌肉,应该是家学使然吧,家里有亲戚是兵房的?还是工房的?”
马鸿昌老脸一红:“都、都不是,我家四代都是跑行商的。”
“哦,行商啊……嗯?等一下,你姓马,难道是城南的马记商号?”
马鸿昌颇为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徐平有些惊讶。
连自己穿越的这个废柴少年记忆里对这个马记商号都印象深刻,其知名度是可想而知的。
但这个马记商号往实在里说,没什么招牌产品,也没有垄断什么当地资源,能够发家全靠着一条:跑得勤快。
马记商号每年会派遣许多车队,去到府里甚至是州里的其他地方,什么商品受欢迎就采买什么,回清水县赚个差价。
到后面路线跑得熟了,还兼领了一些物流和邮寄的生意。
虽说是个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力行业,可在清水县做了四代,按说也该有些声望和人脉了,怎么你这大高个在学堂混成了这副德行?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话不能这么说。
“马记商号是咱清水县的百年老字号了,老马你投了个好胎啊!就算学堂不读了,回去也能继承祖传的家产。”
马鸿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爹说了,要是在学堂读不出个东西,回去就打断我的腿,家里的银钱我连一个铜板都分不到。”
看看,又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传统中式家长的本质。
别看他们骂起来凶残绝情,自己生出来的娃,难不成还能塞回去?不养着难道还能让你饿死?家产不给嫡亲后裔难道还能给支脉给外姓?
“别自己吓自己,虎毒还不食子呢,家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你有压力,能够多点上进。你要实在不是学堂的料,早点和家里说明白,早点去学习行商知识也是好的嘛。”
徐平鼓励性地拍了拍马鸿昌的肩膀。
马鸿昌哭丧着脸,摇了摇头:“算术和文书两门文课我都不行,总号坐堂的位置我没法坐;械术和体术两门武课我也不行,平常练得再好,一和人对上就全懵了,想做个商队领队也是不合格的……”
看看,又天真了吧?
当老板需要什么技能,能忽悠不就行了!
徐平嘿然一声,顺着话题问道:“那你家让你继续读下去,是打算让你做什么?”
“家里让我无论如何考上乙字斋,然后就找门路让我去做个帮办。”
所谓帮办,跟“白役”的性质大差不差,同样是正编雇佣,正编担责,只不过基本只需承担文书类的内勤工作,理论上不出外差。
通俗点说,就是合同工。
徐平不由有些唏嘘。
看看人家,在绝望和煎熬中努力追求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只为了一份合同工的工作。
而自己,最差的前程也是个正式工。
这万恶的特权旧社会,真是……
真是让人一点都恨不起来啊!
徐平暗自感慨,深深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自己可是键盘侠中的佼佼者,看见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当场就要“儒雅随和、口吐芬芳”的。
唉!没想到,像我这样浓眉大眼的五好青年也不自觉背叛了革命。
难道屠龙者变恶龙,是所有英雄都不可避免的归宿吗……
“额……徐少?”
马鸿昌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满脸惆怅负手而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好半晌一动不动的徐平,壮着胆子叫了一声。
不叫不行,课休只有一刻钟,等不起的。
徐平回过神来,看到老马一副有些急切又带着讨好的苦笑,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给不靠谱主角跑腿擦屁股的小弟。
嗯?小弟?
徐平突然感觉自己被某位万年小学生附体,一道白光“咻”的一声,斜穿过脑袋。
对啊!人家老马家就是跑行商的,有关商品的事情,找他这个小弟不就行了?
“老马,你家商号有售卖武器或者丹药之类的东西么?”
马鸿昌疑惑地看了徐平一眼:“有是有,不过上等的武器和丹药基本只有几家大商号能拿得到,我们马记采买贩卖的都是些寻常货色。”
徐平看左右没人,悄悄从怀里掏出之前留在身上的四份系统丹药。
“老马,帮我个忙。这四份丹药你拿回去,找商号的专业人士鉴别一下,看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马鸿昌翻看了一下,又闻了闻:“徐少,这些是什么丹药,市面上似乎没见过。”
“咳咳!这是从一个江湖人士手里拿的货,说是独门配方,我就试着入手了一点。大致的药效待会儿我写个纸条给你,你对着测试看看。”徐平神神秘秘地说道。
马鸿昌不疑有他,郑重收下:“徐少放心,等下次旬休,我寻个机会去找家中熟悉的药师问问。”
“另外,你们商号主营的一些商品,帮我出一个清单,写清楚大致的规制和价格。”徐平又道
马鸿昌有些扭捏:“徐少,这事可能没这么快,我爹现在一心只盯着我在学堂的成绩,对我过问家里的生意很不满……”
徐平傲娇地挺直腰背:“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是我说的,只要你做好我的小弟……咳咳!只要帮我做好事情,就算你读不上乙字斋,日后也一定保你一个好工作!”
话一出口,徐平顿时感觉飘飘然。
啊!这就是二代的派头,就是权力的快感吗?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人为自己奔走;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的未来……
嗯?
小伙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想象中崇拜激动的景象并没有出现,马鸿昌反而是一脸迟疑:“额……徐少,你也是家里逼着来学堂的吧?该不会……?”
徐平顿时感觉一口恶气直上心头!
什么意思,怀疑我跟你一样,也是被家里流放过来,读不好就打断腿的那种,然后失去家族宠爱,以后给不了你承诺?
我告诉你!你……
……
你……怀疑得很对……
想起徐望那冷漠的言语,徐平突然觉得自己和马鸿昌有那么点同病相怜的味道了。
但是小伙子,我有系统啊!
“老马呀,你好好想想,为什么家里一定要我们来学堂读书呢?很简单,为了我们以后能出人头地,对不对?”
马鸿昌连忙点头。
“那么出人头地的方式难道就只有学堂这一条了吗?你看看你,明显就不是读书习武的料,在这里纯属浪费光阴。其实呢,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哦,我不是说你垃圾啊,我是说,只有放错地方的宝物。只要我们找对了适合自己的路,不就很容易成功了吗?等成功以后,不就是出人头地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要求走他们的路呢?”
马鸿昌有些恍惚的继续点头,就是动作有点迟缓,面色也有些僵硬。
像极了一对一补课时明明听不懂知识点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说“听明白了”的学渣。
所以是没听懂?
哦,忘记这是个没经历过信息轰炸的古代人了,好像一下子塞了太多私货。
徐平及时调整,删繁就简:“总而言之,只要我们能靠着自己的能力赚到钱,家里就一定会认同我们的!”
既然听不懂原理,那就直接上暴论!
果然,马鸿昌眼睛一亮。
“好的徐少!”
呵,小伙子,你这么好忽悠,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八成是会给秦始皇打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