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府,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徐望没有提银子和贼人的事,估计是怕老人家血压飙升。只说徐平浪子回头,打算回学堂正经去读书练武了。
听到这个消息,祖母杨氏高兴得当场擦起了眼泪。
祖父徐钦则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还算没有不可救药。”
杨氏当即把脸一板:“你个死老头子!平儿好不容易悔过自新,你却在这说风凉话!”
徐钦又是一声轻哼,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一些:“老夫身为学录,本该为诸生表率,结果家里出了这个么顽劣东西,这么多年来,把老夫的脸都丢干净了。”
眼看杨氏原本和蔼的面孔就要狰狞化,徐钦连忙咳嗽两声:“不过过去的事就算了,明天你随我一道去学堂,落了这么多课程,少不得要拉下这张老脸找人给你开开小灶。”
杨氏将目光转回徐平身上,再次变脸,面相慈祥:“平儿,隔了许久重返学堂,跟不上课程也是正常的,不要太难为自己,咱家也没指着你考上府城光耀门楣,你不要压力太大。”
徐钦忍不住嘟囔一句:“真是慈母多败……”
两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一道是杨氏的,隐含警告。
还有一道是徐望的,表示无辜。
“咳咳!吃饭,来,吃饭……”
……
去学堂上课与原本说好的宅家避祸并不冲突。
因为相比待在家中,学堂的防护力量反而更加充足。
像清水县这种小县城,一共只有三位七品官:掌管政事的县令一人、掌管兵事的县尉一人,以及掌管学事的清水学堂学正一人。
学堂设在西城外,占地极大,与清水县兵房下属的西门巡防营营地相隔不过一里,一旦有事,营兵顷刻可至。
就算遇到巡防营都解决不了战事,只要坚持两刻钟,同在城西方向的清水卫就能整装赶到。
清水卫分属县尉管辖,是正经的战兵,弓弩器械一应俱全,就算是后天三重的武道高手也不愿正面试其锋芒,更不要说什么后天二重了。
跟随祖父走进学堂,徐平可以明显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的、有看戏的、有惊诧的,还有偷笑的。
行吧,债多了不愁,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不就是人设坑爹么?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徐平一脸淡定的无视掉周围目光,跟着徐钦一路走进了慎德楼。
慎德楼是学堂官员和教习的办公休息之地,类似于高校的行政楼。
“老洪,别睡了。”
走到一张木桌前,徐钦敲了敲桌面。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不管脸上的口水,连连做礼:“学录大人莫怪!学录大人莫怪!下官昨夜肠绞如刀割,疼痛难当,彻夜不眠,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
“行了,没说要追究你这事。”徐钦无可奈何的摆摆手。“这是我孙儿徐平,前些阵子外出历练,缺了不少课程,你看着安排下。”
老者对着徐平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点迟钝。
但是很快,这张老脸上的褶皱迅速挤到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哦哦!我道是谁家后辈如此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原来是学录大人的孙儿。小小年纪就外出历练,想必是天纵之才。学录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给安排最好的斋舍、最好的教习,绝不会埋没了小公子的绝世天赋!”
徐钦一脸不耐的“嗯”了一声。
“行了,你看着办吧,我还要去老朱那里一趟。”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调出小公子的文档,重新安排。”老者连连作揖。
转出房间,徐钦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好歹是个九品典簿,真是一点脸皮都没有。此人名叫洪坚,你知道一下就好了,以后也不要跟他有什么接触。”
徐平乖巧应下了。
“倒是下一位你要拜见的,朱尧朱教谕,同为九品,专掌德行训教、勤堕考评,你需谨慎恭敬。万一落在了他手里,祖父可不会为你求情。”
徐平暗自撇嘴。
不就是教导主任么,都是在体制内混的,还能头铁到不给副校长面子?
很快徐平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张如石雕一般生硬冰冷的黑脸上,眼神漠然,对于官大一级的徐钦没有丝毫敬意。
“原来是徐学录,不知有何贵干。”
倒是徐钦打了个哈哈:“打扰朱教谕了,说来惭愧,是一点私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是老夫的孙子,前阵子被贼人蒙骗,逃学离家,如今总算是知错悔改,还望朱教谕看在他少不经事,考评录上留几分情。”
原来是掌管档案登记的。
徐平有些讶异,没想到这方世界在管理方面竟然跟前世有不少相似之处。
朱尧双眼正视前方,淡淡道:“朱某从不曲笔,也绝不妄言。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徐钦笑脸一僵:“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是这……年少难免无知,我辈育人,总该给些机会。”
朱尧微微转动脖颈,看了眼徐钦,又看了眼徐平,随即回归正视。
“若真是痛改前非,努力上进,又何必担心其他。朱某只管记述在堂考评,学堂之外,与朱某无关。”
“是是是,朱教谕说的是,老夫一定敦促这臭小子痛改前非,努力上进!”
徐平的心态有些复杂。
虽说祖父的姿态这般低下,完全是为了他的前程,可是……
您这番做派,似乎也没什么立场看不起洪典簿啊!
出来混,大家都不容易,洪典簿也是为了生活,互相之间多点理解、多点宽容不好吗?
出了朱尧的屋子,刚转出一个拐角。
“学录大人!课程拟好了,您请过目。”
说洪坚,洪坚就到。
拿出一张纸条,洪坚喘着粗气解释道:“下官寻思着小公子毕竟长久在外,乙字斋的进度怕是难以适应,不如先在丙字斋入学。另外,下官初定了这三位教习,晚上全部单独加课,旬休一律取消,直到小公子追上课程进度为止,您看如何?”
徐平:“???”
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晚上不给休息,周末还不给假?老子高三都没这么惨过!
老东西你哔——哔——哔哔哔——哔——!!
徐平在心里痛骂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理解?宽容?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还我假期!!
徐钦捻着白须,明显意动。
可思虑了片刻后,还是摇头道:“如此一来便要留堂住宿,平儿顽劣,还是由老夫每日带回府上管教为好。这样吧,先让他跟一段时间,若在学业上实在力有未逮,再与老夫商议。”
“是是,还是大人考虑周全,倒是下官太急功近利了。”洪坚顺势又是一个马屁。
“嗯,那就烦请老洪你跑一趟,即刻带平儿入学吧。”
“大人放心,交给下官便是。”
辞别徐钦,洪坚一边给徐平带路,一边热情介绍学堂的基本情况。
徐平虽然恨不得给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糟老头子一顿暴揍,可该听的介绍还是要听:
凡是籍在清水县,年满十岁的男女孩童,皆可报名入读学堂。
新生入学一律编在丁字斋,一年学费需五两纹银。
丁字斋就读满三年后,可提请参加升学试,分为文试和武试,如果两项评定都在良好或以上,则可升入丙字斋,学费降为每年三两;如果两项评定都是优异,还能返还三年学费。
入读丙字斋后就不再设定年限,每年都可以申请升学试,升学条件不变,升入乙字斋后学费降为每年一两。
入读乙字斋一年后就可以申请毕业试,若通过,学堂会颁发文书为证,正儿八经的异界文凭。
听到这里,徐平大概明白了学堂制度的设计思路。
学堂看似面向全县开放,但实际上跟义务教育是完全沾不上边的,走的还是精英路线,目的是择优选优。
一年五两银子的学费,普通家庭根本没法负担得起。更何况这还不包含其他食宿学杂费用,以及学武所必须的身体调养费用。
套用前世的概念,那得是中产家庭才有资格咬牙支撑。
而且学堂升学不是看年龄,是看成绩。
换句话说,如果学习不行,在丁字班上演无间道不要太容易,三年又三年,中产都要给搞成破产。
除非自家孩子天赋异禀,一路开挂拿到“奖学金”的学费返还,否则穷苦家庭就算砸锅卖铁去借钱也是没有用的。
所以一个县只设一个学堂绰绰有余,因为它的收费和升学制度本身就劝退了大部分家庭。
只有家庭环境优越的,以及本身天资极高的,这两种孩童才有资格在学堂入读。
当然,每年愿意花五两银子碰碰运气的家长也不在少数,万一自家小孩还就是个天才呢?
所以丁字斋的人数是最多的。
而到了丙字斋,人数立刻骤降,一共只有八个斋,每斋八到十人不等。
“到了,这就是你今后就读的地方。”
洪坚带着徐平走到一处斋舍外,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丙字七斋】
嗯?怎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清水少年志?
学舍内,一名身穿文人长袍的中年老者,正捧着一册书卷,像说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
“……话说,天下分五极,我辈居中洲。沉寂八百年,横空出尊者。天南除恶宗,五绝镇神亭。万民皆习武,从此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