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觉得自己可能摔进了一颗腐烂的巨树里。
四周的岩壁不再是冷硬的石头，而是某种类似木质纹理的肉膜，表面布满跳动的青色血管。腐臭味混着甜腻的灵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疯老头在旁边抠下一块肉膜闻了闻，突然咧开嘴笑了。
“猜对了，是肠子。“他用半透明的手指戳了戳肉膜，“宗门的灵脉是活的，咱们正在它十二指肠里。“
陆昭抹掉脸上的黏液。这说法太恶心了，但至少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摔死——那些黏糊糊的内壁像舌头一样卷住他们，缓慢地向下蠕动。
“你刚才说灵脉不是天然形成的。“他踢开一团疑似胃液的胶状物，“它到底是什么？“
老头没回答，反而蹲下来用虚化的左手在地上画圈。黏液随着他的指尖流动，逐渐形成一幅星图：“先告诉我，测灵台炸开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三条龙形灵气，还有......“陆昭顿了顿，“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里面全是眼睛。“
“眼睛长什么样？“
“金色，竖瞳，像......“陆昭突然愣住。坠入地裂时惊鸿一瞥的金色竖瞳，此刻正在老头的星图中缓缓旋转。
老头嘿嘿一笑，星图突然扭曲成复杂的几何图形：“这就对了。咱们的灵脉，是某个大家伙蜕下来的蛇皮。“
陆昭感觉后颈发凉。他想起六岁那年误闯的宗祠密室，上百盏魂灯排列成螺旋状，像极了蛇类盘踞的姿势。
“说清楚。“
“天道不是规则，是生物。“老头舔了舔嘴角的黏液，“一条靠吸食修士飞升能量存活的巨蛇，每三千年蜕一次皮。玄天宗建在它上次蜕皮的伤口上，灵脉就是渗出来的组织液。“
陆昭突然很想吐。那些被他吸纳的灵气，那些让修士们争破头的洞天福地，不过是伤口化脓的分泌物。
“所以混沌灵根......“
“是它故意放出来的诱饵。“老头戳破星图中一颗光点，“就像渔夫往塘里撒的饲料，养肥了再宰。“
黏液地面突然剧烈震颤。陆昭踉跄着扶住肉膜，掌心传来心脏般的搏动。远处传来锁链拖曳声，混着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
“它在催我们往前走。“老头拽起陆昭的袖子，“不想被消化就快动腿。“
他们在蜿蜒的肠道里跋涉了不知多久。陆昭发现肉膜上开始出现字迹——有些是血写的算式，有些是刀刻的星图，甚至还有半幅水墨山水。最诡异的是，所有笔迹都和他的一模一样。
“这是......“
“你的前辈们。“老头用指甲刮下一层墨迹，“三百年来，所有混沌灵根都走过这条路。“
陆昭突然停下。前方肉膜嵌着具骷髅，肋骨间插着柄锈剑。骷髅右手食指骨指着斜上方，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
**别信苏清河**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苏清河是谁？“他转头问老头。
老头正把耳朵贴在肉膜上听动静，闻言露出古怪的表情：“现在是你。“
陆昭还想追问，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他本能地抓住突起的血管，却被腥臭的液体冲进更深处。混乱中有人揪住他的后领——是那个疯老头，此刻他半个身子都虚化了，心脏处的星图疯狂闪烁。
“抱元守一！“老头的声音在激流中断断续续，“它在读取你的记忆......用数学！用你不熟悉的知识干扰它！“
陆昭呛了满嘴酸水。数学？他只在凡间私塾学过九章算术。突然，他想起测灵碑上那些青铜古鉴的花纹——那些看似装饰的曲线，其实是某种函数图像。
“微积分......“他脱口而出。这是九溟残魂在识海里留下的破碎概念，“求导......积分......“
肉壁的搏动突然紊乱。陆昭感觉有冰冷的目光刺入脑海，立刻抓住这丝清明：“设灵脉对灵气的转化率为f(x)，修士吸收效率为g(x)，那么天道实际获得能量是......“
这是他十二岁时推演过的模型，当时以为只是胡思乱想。此刻在神识中具象化成无数发光的公式，竟让四周肉膜开始焦黑卷曲！
“继续！“老头眼睛发亮，“用数学骂它！“
陆昭额头渗出冷汗。他根本不懂这些符号的意义，只能机械地复述九溟残魂的碎片记忆：“当Δt趋近于0时，灵气波动的二阶导数......“
金色竖瞳在虚空浮现，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色。陆昭耳鼻开始渗血，但嘴角却在上扬。他赌对了——天道无法理解超越本世界规则的逻辑。
“停！要炸了！“老头猛地扑倒他。几乎同时，整条肠道剧烈收缩，将他们连同漫天黏液喷出体外。
陆昭重重摔在实地上。月光混着雪落进领口，远处传来熟悉的钟声——他们被吐到了玄天宗后山。
“居然真用数学骂赢了......“老头瘫在雪地里大笑，透明的左手正在复原，“小子，你这混沌灵根不对劲啊。“
陆昭没接话。他正盯着掌心泛光的符号，那是他胡诌的微分方程留下的印记。更诡异的是，怀里《逆道经·上》的竹简正在发烫，封皮上的古篆变成了现代汉字：
**《逆道经：从入门到入土》**
“噗！“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在雪地打滚，“你们读书人真会起名。“
陆昭默默翻开扉页。原本空白的纸上浮现出血字：
**第一步：找个雷雨天，用避雷针把元婴修士串起来当天线，接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他啪地合上竹简。
“前辈怎么称呼？“
“陈数。“老头扒拉着雪堆找吃的，“道号天衍子，八百年前被亲徒弟坑进镇魔窟的那个。“
陆昭指尖一颤。天衍子——玄天宗史上最年轻的阵道宗师，传说中算出“第十重雷劫“后暴毙的传奇人物。
“您刚才提到烬墟书残页。“
陈数从雪里挖出块冻硬的芋头，咔嚓咬了一口：“你身上有七片，分别在左肩、右膝和......“
“我是说剩下的在哪。“
“青楼。“
陆昭差点被口水呛住。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数神秘兮兮地眨眼，“玄天宗脚下最大的窑子'醉仙居'，头牌姑娘肚兜上绣着半张星图......“
夜枭的啼叫打断了他的话。陆昭突然按住陈数肩膀，两人同时屏息。积雪的松林深处，传来锁链拖过冰面的脆响。
“是执法堂的搜魂链。“陈数往嘴里塞了把雪，“小子，你猜他们是来找谁的？“
陆昭缓缓抽出插在雪地里的锈剑。这是他唯一从灵脉里带出来的东西，剑身隐约可见“苏清河“三字。
“我猜他们找的是你。“他转身就跑。
陈数愣了两秒，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忘恩负义！数学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