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砚台般浸透群山时，叶无尘的草履踏碎了寒潭畔的薄冰。他踉跄着扶住生满青苔的碑石，指尖触到“天衍禁地“四字剐痕的瞬间，某种尖锐的刺痛突然钻入骨髓——那划痕深达三寸，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某种凶兽利爪生生刨出。
第七次了。
槭树林方向传来枯枝断裂声，带着鳞片摩擦腐叶的细响。少年无声地解下药篓，七株龙须草在篓底泛着幽蓝冷光。这种只生长在魔气裂隙旁的灵草，本不该出现在天衍宗外围的向阳坡。三日前酉时三刻，当药园执事王厉抛出玉牌时，腰间墨玉葫芦晃动的幅度比往常大了半分。
“后山阴面的龙须草该采了。“王厉摩挲着葫芦表面蛛网般的裂痕，“听说你父母失踪前...常去那儿？“
左肩三道爪痕正渗出黑血。叶无尘扯下半截衣袖缠紧伤口，粗麻纤维被毒血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寻常蛇毒奈何不了修士，但这碧鳞蟒的利齿间分明带着黑水玄煞的气息——那是血煞门秘传的魔毒。
腐臭味突然浓烈起来。
少年旋身后撤的刹那，碗口粗的蟒尾擦着耳际劈落。飞溅的冰碴在脸颊划出血线，他借着残月看清妖兽额间的异状：本该平滑的鳞片中央裂开道血缝，内里蠕动的肉芽正分泌紫黑粘液。这畜生竟在进化！
寒潭倒影中，碧鳞蟒的竖瞳悬在古松枝头。叶无尘瞳孔骤缩——蟒身盘绕树干的姿态，竟暗合《基础阵解》残篇记载的“九宫锁灵阵“！三日前这妖兽还只凭本能扑击，此刻竟通了阵法？
“离位，巽风。“
足尖挑起鹅卵石射向潭东芦苇丛，少年身形如鹞子翻身跃上断碑。几乎同时，蟒尾扫过原先立足之处，玄铁般的鳞片在岩壁上刮出火星。被惊动的寒鸦群扑棱棱飞起，却在触及潭面迷雾时化作森森白骨。
叶无尘咽下喉间腥甜。三昼夜的追逃让他摸清规律：每当月华倾泻寒潭中央的漩涡眼，妖兽动作便会迟滞三息。此刻云层恰好裂开缝隙，他咬破舌尖，精血混着最后灵力注入柴刀。
“铛！“
刀刃劈中七寸逆鳞的刹那，反震之力几乎折断腕骨。碧鳞蟒吃痛狂扭，尾梢扫中少年胸口，他如断线纸鸢撞上碑石。飞溅的碎石间，半截被苔藓覆盖的铭文显露：
“天衍历四百七十三亥年，镇魔于此...“
尚未读完全文，头顶传来破空声。叶无尘就势翻滚，原先倚靠的碑石被蟒首撞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石中，他瞥见碑底压着的半片龟甲——朱砂绘制的符咒，竟与父母失踪前夜擦拭的护身符纹一模一样！
妖兽的嘶鸣裹挟腥风扑面。叶无尘握紧发烫的玉佩，这枚双鱼衔尾状的青玉在绝境中愈发灼热。三日前被蟒尾击中胸口时，玉佩吸饱鲜血浮现的道纹，与藏经阁《太古异闻录》记载的烛龙逆鳞如出一辙。
碧鳞蟒额间肉芽暴涨，断尾处血肉翻涌着重生。少年脊背发凉——这分明是金丹期妖兽才有的血肉再生！玉佩在此刻迸发灼热，血色纹路如活物爬上右臂，寒潭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九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冰棱牢笼。叶无尘福至心灵，以燃血诀催动全身精元，将最后三滴本命精血抹在刀刃。柴刀脱手射入阵眼的刹那，寒潭瞬间冰封，碧鳞蟒在玄冰中保持扑击姿态，竖瞳残留着人性化的惊骇。
冰层下的景象让少年呼吸停滞——万千金色符箓随暗流起伏，其笔锋走势竟与玉佩血纹如出一辙。更深处隐约可见青铜锁链交错，每根锁链都贯穿着某种巨型生物的骸骨。那些骸骨表面覆盖着晶莹的冰晶，胸腔内却跳动着幽蓝火焰。
“咚——“
似有巨槌敲击天灵，潭底腾起两道虚影。玄色巨龙与赤色烛龙相互撕咬，龙血洒落处开出妖异的曼珠沙华。叶无尘头痛欲裂，恍惚间见那玄龙回首望来，竖瞳中映出自己周身游走的青金之气。
“九窍...玄躯...“
古老呓语在识海炸响，玉佩应声碎裂。万千星辉自虚空垂落，在少年眉心凝成火焰纹印。寒潭开始逆流，水中倒影突然扭曲——那是个与他容貌相似的白衣修士，手中量天尺正滴落紫黑血液。
“尘儿快走！“幻影中妇人凄厉呼喊，“他们要抽你的...“
惊雷劈落，幻象溃散。叶无尘呕出大口污血，发现冰面上自己影子竟生出龙尾。某种原始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指尖触碰的冰层瞬间汽化，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青铜锁链。那些锁链上篆刻的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远处传来剑啸，三道流光划破夜空。为首的紫袍修士脚踏赤霄剑，袍角金线绣着的九瓣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叶无尘浑身血液凝固——那是三年前带回父母死讯的玄霄长老！
“孽畜安敢！“
玄霄子袖中飞出十二道符箓，在空中结成金光锁链。碧鳞蟒的冰雕应声炸裂，血肉碎块尚未落地便被真火焚尽。叶无尘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被冰层中探出的骨手牢牢钳住——那些青铜锁链缝隙里，不知何时伸出了数百只苍白的人类手骨！
“镇魔碑下岂容放肆！“
玄霄子剑指划出玄奥轨迹，寒潭四周突然升起八根蟠龙石柱。叶无尘听见锁链崩断的脆响，骨手如遭雷击般缩回深渊。眉心火焰纹印在此刻剧烈灼烧，他隐约听见潭底传来不甘的龙吟。
“叶师侄怎会在此？“玄霄子飘然落地，目光扫过少年染血的衣襟。叶无尘正欲开口，忽然发现长老道袍下摆沾着片暗红鳞甲——与三日前碧鳞蟒脱落的老鳞一模一样。
慕晚晴的警告突然在耳边回响：“药园西南角的血藤，每月朔日会结出朱果。“那个总是蒙着面纱的医修，三天前故意打翻的药篓里，藏着半片带鳞的蛇蜕。
“弟子奉王执事之命采药...“叶无尘垂下头，任由掌心伤口的黑血滴入冰缝，“不慎惊动镇守灵兽。“
玄霄子眼底闪过一丝青芒，袖中手指微微屈起。少年突然感觉有无数细针刺入丹田，某种阴冷的气息正在探查经脉。就在他几乎跪倒时，寒潭深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吟，所有石柱同时迸发青光。
“秘境不稳，速退！“
两名随行弟子架起叶无尘御剑而起。升空瞬间，他看见玄霄子的剑光故意掠过那半片龟甲，蕴含剑气的袖风将碑石彻底碾成齑粉。月光最后一次映照寒潭时，冰层下的青铜锁链已然全部断裂，某种巨大的阴影正在幽蓝的潭水中缓缓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