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坠落第三十七秒时有了质感。
玄渊感觉自己在穿过某种粘稠的液态屏障，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灼痛。护身符迸发的翡翠光芒里，无数细小的根须正疯狂生长，在他周身织成茧状屏障。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头顶裂隙时，他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咚——“
沉闷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裹挟着某种古老语言的回响。玄渊重重跌落在松软的物质表面，翡翠光茧应声碎裂。他撑起身子，指尖传来菌类特有的滑腻触感。无数荧蓝的发光苔藓正在脚下蔓延，将地脉深处的景象徐徐展开。
这是一座由祖树根系构建的立体迷宫。
虬结的琥珀色气根纵横交错，形成无数天然拱廊。半透明的树液在管状结构中缓缓流淌，折射出暗金光泽。玄渊抬头望去，穹顶悬挂着钟乳石般的结晶簇，每个晶体内都封存着形态各异的生物——三眼巨狼、八臂罗刹、甚至还有身着古袍的修士。
右臂纹身突然刺痛，那些翡翠色纹路竟与气根产生共鸣。玄渊下意识将手掌贴向最近的树根，刹那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地脉三百丈深处，十二道浊气龙脉正在啃噬祖树根系；
西北乾位，三具青铜棺椁悬浮在灵气旋涡中；
东南巽位，流淌着能腐蚀元婴修士的忘川支流...
“啪！“
手腕被无形的力量扯离树根，玄渊踉跄后退。那些发光的苔藓突然剧烈蠕动，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内部涌动着星沙般的物质，逐渐显现出青衣男子的五官。
“未觉醒的宿主，你不该触碰记忆回廊。“人形发出钟磬般的混响，每个音节都震得苔藓簌簌掉落，“我是苍，祖树最后一道完整意识。“
玄渊按住胀痛的太阳穴：“这是哪？我体内的...“
“混沌灵根正在蚕食你的魂魄。“苍抬手轻点，虚空浮现出玄渊体内的经络图。原本金色的经脉正被黑白交织的雾气侵蚀，“每使用一次灵力，污染就会加深三分。“
仿佛印证这句话，玄渊右臂纹身突然渗出黑血。那些血液落地即燃，烧出冒着浊气的孔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异常扭曲，竟在苔藓地上分裂出七道不同形态的暗影。
苍的虚影突然波动：“他们来了。“
整座地脉迷宫毫无征兆地开始震颤。穹顶的结晶簇雨点般坠落，在触及地面时爆开成毒雾。玄渊看到远处气根间隙闪过猩红光芒——十二盏人皮灯笼正穿透岩层缓缓降落。
“是永夜城的追魂灯！“少年本能地后退，后背却撞上不知何时合拢的树墙。翡翠纹路在皮肤下游走，某种原始的战斗本能正在苏醒。
苍的虚影化作流光没入玄渊眉心：“想活命就触碰西南离位的血晶。“
剧痛撕裂意识，玄渊的视野突然覆盖上淡金网格。他看到三十丈外有块暗红晶体嵌在树根中，七条灵气脉络以特定频率向其输送能量。追魂灯已经逼近到能看清灯笼表面挣扎的面孔，那些被炼化的魂魄正发出无声哀嚎。
“跑起来！“苍的声音直接在脑髓中炸响，“踏着灵脉节点！“
玄渊纵身跃起，足尖点在发光的苔藓丛上。右臂纹身传来灼烧感，指引他在错综复杂的根系间穿梭。身后传来树根断裂的脆响，追魂灯喷出的血焰将途经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在第七次急转弯时，玄渊看到了那块血晶。它像心脏般规律脉动着，表面布满类似血管的凸起。但三条碗口粗的浊气龙脉正盘踞在晶体周围，形似巨蟒的头部昂起，露出由怨灵凝聚的竖瞳。
“把手伸进龙脉交汇处。“苍的指令不容置疑。
玄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我会被浊气...“
“混沌灵根的本质就是吞噬！“苍的声调陡然尖锐，“或者你想被炼成灯油？“
最近的追魂灯已突破最后屏障，灯笼表面浮现大祭司残存的面容。玄渊咬牙扑向浊气龙脉，右臂纹身爆发出的吸力竟将三条龙脉同时扯向掌心。浊气入体的瞬间，他听到了万鬼齐哭。
剧痛。
冰冷。
疯狂。
玄渊的瞳孔分裂成双环状，左眼浮现星辰纹路，右眼涌动浊气漩涡。血晶在龙脉被吞噬后轰然炸裂，露出内部封存的青铜短剑。剑柄处刻着古老的文字，当手指触及铭文时，整座地脉迷宫响起悠远的剑鸣。
追魂灯群突然停滞，灯笼表面的人脸露出惊恐神色。玄渊本能地挥动短剑，翡翠剑气横扫而过，将十二盏灯笼同时腰斩。被释放的魂魄化作青烟，在消散前向他行了个古老的叩拜礼。
“这是初代守墓人的佩剑。“苍的声音带着微妙波动，“它能斩断因果线。“
玄渊跪倒在地剧烈喘息，嘴角不断溢出黑血。那些被吞噬的浊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右臂纹身已经蔓延到脖颈。他透过汗湿的额发看到自己的倒影——有团模糊的黑影正从背后试图融入他的身体。
苍的虚影再度浮现：“该做出选择了，宿主。“他抬手划开空间裂缝，露出外界风雪呼啸的夜景，“向西三百里有座废弃剑冢，或者...“裂缝另一侧变成幽蓝水域，“跳进忘川支流洗去灵根。“
玄渊握紧青铜短剑，剑柄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起护身符碎裂前的触感。地脉深处突然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某个沉睡的意志随着浊气龙脉的消亡正在苏醒。
“他们来了。“苍突然望向迷宫深处，“比预期早了两百年。“
玄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六个身着天墟剑阁服饰的修士踏剑而来，但他们的道袍下摆沾满血渍，眼眶内没有瞳孔，只有跳动的紫色火焰。
“剑傀。“苍的虚影开始消散，“被魔气侵蚀的剑修尸体，保留生前七成战力。“
为首的剑傀抬手结印，背后剑匣应声开启。七柄泛着黑气的飞剑鱼贯而出，组成北斗杀阵封死所有退路。玄渊能清晰看到剑刃上未干的血迹，那些血液正在凝聚成恶咒符文。
右臂纹身突然自主行动，翡翠根须暴长成鞭状横扫。飞剑与根须相撞迸发出金石之音，爆炸的气浪掀翻大片苔藓。玄渊在混乱中滚到晶簇背后，发现手中短剑正在吸收溅落的黑血。
“用你的血开锋。“苍的提示伴随着剧痛传来——玄渊左手被无形力量划开伤口，血珠滴在剑刃铭文上。
青铜短剑突然发出龙吟，剑身锈迹剥落后露出星空般的材质。玄渊福至心灵，反手将短剑刺入地面。以剑尖为圆心，翡翠色的灵气波纹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的地脉竟开始生长出晶刺。
剑傀们的动作突然僵直，他们眼眶中的紫火剧烈跳动。当第一根晶刺穿透某个剑傀的胸膛时，玄渊看到有黑烟从其伤口逃逸，隐约形成扭曲的人脸。
“这是...净化？“少年震惊地看着满地晶簇。
“不，是吞噬。“苍的声音带着寒意，“混沌灵根正在同化魔气。“
剩余剑傀突然同时自爆，狂暴的能量撕开地脉穹顶。玄渊被气浪掀飞，在坠落时看到令他终身难忘的景象——地脉最深处矗立着千米高的青铜巨门，门缝中渗出沥青般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正在凝聚成无数手臂的形状。
苍的虚影彻底消散前留下最后忠告：“在月蚀之夜前抵达剑冢，否则门后的东西会把你...“
话音未落，玄渊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流。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河底伸出，将他拖向黑暗深处。在意识消失前，他隐约看到河床底部堆积着无数青铜面具，每个面具的眉心都刻着相同的树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