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点的雨丝缠着中药香，在悬壶堂斑驳的檐角织成纱帘。林深握着黄铜门环的手顿了顿，身后三轮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白腰雨燕。
“林大夫！“卖藕的阿婆从雨披里探出头，竹筐里还躺着几支带泥的新鲜石菖蒲，“这味药你上回说要的，我给你留了最肥的根茎。“
他转身时棉麻衣摆扫过门槛，袖口露出的腕骨比青瓷药碾还要白上三分。阿婆盯着年轻人接草药的手指，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林大夫在这门口接生自己的小孙女——那双手也是这样修长稳当，沾着血污都像捧着玉观音。
“您风湿最近还犯么？“林深从门内取出个牛皮纸包，“里头是加了海风藤的艾绒，睡前贴命门穴。“
道谢声被突如其来的急刹切断。
黑色迈巴赫的倒车镜擦着阿婆的竹筐掠过，溅起的泥水在粉墙上甩出狰狞的弧线。林深扶住踉跄的老人时，瞥见驾驶座上铂金袖扣折射的冷光，还有后座车窗里半张苍白的侧脸——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连睫毛都凝着霜。
引擎轰鸣远去，巷子重归寂静。直到高跟鞋叩击石板的脆响自雨幕深处传来，惊碎了满地水光。
墨色伞面撞上香樟低枝的刹那，林深看见命运在春雷里劈开第一道裂缝。
“小心！“
伞骨勾缠的瞬间，怀中的文件如白鸽四散。女子弯腰时丝质衬衫绷紧的腰线，比她发间茉莉簪子的弧度更惊心动魄。林深俯身去拾浸湿的纸张，却在某个抬头间隙望见她手腕内侧的异状。
七点红疹沿手少阴心经排列，恰似北斗倒悬。
“这是...“他下意识扣住那截皓腕，指尖按上神门穴的瞬间，女子耳后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颈侧三枚并排的朱砂痣。那位置正是《子午流注针经》里记载的“璇玑隐“，百万人中难觅其一的纯阴脉象。
苏晚触电般抽回手，文件上的“周氏集团收购方案“字样正在雨水中晕染成团。她后退半步，后跟卡进青砖缝隙的声响，像极了十二岁那年打碎父亲藏药柜里那支百年老山参时的碎裂声。
“我学过些医术。“林深解下靛青外衫的动作带着药香，“姑娘最近是否夜梦纷纭？卯时心悸，申时燥热？“
伞檐抬起时，他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这种反应他太熟悉了——去年冬天来问诊的银行经理，上个月在茶室偶遇的钢琴老师，她们在脉枕前露出这种幼鹿般的眼神时，锁骨下方都会沁出相似的淡粉色。
雨势渐浓，苏晚嗅着萦绕鼻尖的沉香气，突然想起昨夜那个荒诞的梦。月光如水的诊室里，有人用银针在她背上刺出整幅星图，而那人转身时的眉眼，竟与眼前青年的轮廓重叠。
“要不上医馆喝杯茶？“林深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门，“三白汤正好祛寒湿。“
堂内光线昏沉，博古架上的紫砂药罐像无数沉默的眼睛。苏晚的目光掠过“妇科圣手“的锦旗，忽然被玻璃柜里的青铜砭石吸引——那件文物上周明明出现在周慕白书房，此刻却在积灰的橱窗里泛着幽光。
“苏小姐对砭术感兴趣？“林深端着青瓷盏从屏风后转出，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珠，“这是战国楚墓出土的导引砭，家祖二十年前在拍卖会...“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晚接茶盏时，小指无意擦过他虎口的茧。蛰伏丹田多年的少阳经气突然翻涌，竟顺着指尖渡入她体内。林深眼睁睁看着女子耳垂由白转红，她锁骨下的朱砂痣在领口阴影中忽明忽暗，像极了祖父手札里描述的“璇玑引气“之相。
阁楼忽然传来异响。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雕花窗棂。苏晚的茶杯脱手坠地，褐色药汤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图洛书的纹样。林深揽住她后腰的刹那，二十年来从未紊乱过的子午流注气机，竟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节节攀升。
“有...有人？“苏晚攥紧他胸前的盘扣。
“是猫。“林深望着梁上那对幽绿瞳孔，掌心真气缓缓渡入她战栗的脊背，“野猫。“
暗格里的监控屏幕雪花闪动，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悬壶堂屋顶消失的黑影。三百米外咖啡馆里，穿唐装的老者放下望远镜，对蓝牙耳机轻笑：“告诉周少，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