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渊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玄冰凝结的阵纹爬上他的脊背，锁灵钉贯穿墨临渊的琵琶骨，从中渗出暗金血珠，还未落地便被寒风冻成冰晶。墨家后院的试炼崖，罡风卷着碎雪，将族老们的诵咒声割裂成断续的嘶鸣。他垂首盯着掌心青铜戒，饕餮纹路正随着呼吸明灭——那是母亲咽气前，用最后一丝灵力烙在他血肉里的印记。
“养出个归墟孽障，真是浪费了墨家十六年米粮！“三长老的叱骂裹着冰渣砸来。
墨临渊缓缓抬头，左眼蒙着浸满鲜血的麻布在风中翻飞，右眼金瞳倒映着崖下三百支火把。那些跃动的火光在他视野中扭曲，渐渐晕染成记忆中焚天大火的模样——七岁那夜，父亲剜去他左眼时，祠堂的梁柱也是这样烧得噼啪作响。
“时辰已到！“
大长老的玉冠在狂风中震颤，七十二枚封魔钉悬浮而起。墨临渊就在这时嗅到浓浓的血腥味，不是来自自己伤口，而是脚下这座千年玄冰筑就的试炼崖——冰层深处传来细碎啃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脉中苏醒过来。
“临渊。“
青铜戒突然发烫，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识海回荡。这不可能，他亲眼看着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在归墟海眼化作星尘。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戒面饕餮纹咬破皮肉的刹那，一滴泛着紫芒的血珠坠入冰隙。
“咔嚓——“
试炼碑传来裂帛之声。墨临渊瞳孔骤缩，那些镌刻着历代天才姓名的青玉碑竟渗出黑血。最中央的“墨天衡“三字开始融化，那是他父亲的名字，墨家现任家主的名讳正化作腥臭黏液滴落。
“九幽秽气！速启封魔阵！“
大长老的玉簪迸裂，白发在灵力激荡中根根竖立。七十二道雷柱应声劈落，却在触及墨临渊周身三尺时诡异地坍缩。他腕间九转星辰链接连崩断，锁灵钉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推出血肉，带起的冰碴在空中凝成诡异符文。
“小郎君，可想看看那真正的湮灭吗？“
陌生的女声裹着轻笑钻入耳蜗。但此时的墨临渊没有任何反应，左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按向冰面。刺骨的玄冰以他掌心为圆心泛起涟漪，墨色波纹无声蔓延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冰层化作晶莹粉尘。最先碰触波纹的几名执法弟子突然僵立，皮肤爬满蛛网般的裂痕，在众人惊骇注视下碎成齑粉。
“魔头！“
二长老祭出本命法器“玄黄印“，山河虚影尚未凝实便被黑纹侵蚀。墨印寸寸崩裂，老者枯槁的面容急速衰老，转眼化作一具裹着衣袍的骷髅。墨临渊踉跄起身，右眼金瞳燃起龙形火焰，左眼蒙布被罡风撕裂——紫瞳中的莲花纹正在疯转，每片花瓣都刻满上古禁文。
“不...这不是我...“
他颤抖着看向自己虚化的手掌，试炼崖在脚下崩塌。传承千年的防护大阵如同烈日下的薄冰，尽数破碎。禁地深处传来锁链挣动的巨响。墨临渊突然想起七岁那夜，父亲剜眼时说的话：“你这双眼睛，本就不该存于世。“
那缕残魂在他识海中轻笑：“呵呵，他们先舍弃了人性，怪不了谁。“
墨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脸上满是惊恐。他们验证了残魂的这句话——三长老将亲传弟子推向黑纹，自己化作血遁逃窜；五长老捏碎传送符时，把身旁道侣踹向扑来的湮灭波纹。墨临渊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突然发现那些被黑纹吞噬者并未真正死亡，他们的魂魄正被青铜戒吸入，在戒面饕餮口中咀嚼出凄厉哀嚎。
“孽畜！“
熟悉的怒喝震得冰峰摇晃。墨临渊霍然转身，看见父亲踏着青鸾剑破空而来。墨天衡的道袍上还沾着归墟海眼特有的星砂，那张永远威严的面孔此刻狰狞如鬼：“早知该将你与你那妖妇母亲一同焚化！“
湮灭波纹突然停滞。
墨临渊左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临终前被锁在祭坛上的模样。紫瞳中的莲花纹渗出鲜血，他看见父亲剑诀引动九霄雷云，看见青铜戒中伸出一只苍白如玉的手——
“嗤。“
那只手轻轻点在青鸾剑尖。
号称可斩山河的极品灵剑寸寸崩解，墨天衡的右臂齐肩消融。残魂附在墨临渊耳边呢喃：“看啊，这就是你敬爱的父亲。“湮灭波纹骤然暴起，将墨天衡的护体灵光撕成碎片。
“母亲...真的是妖妇吗？“墨临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正在重塑肉身的墨天衡僵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左眼流下的血泪在冰面绽开妖异的曼珠沙华。
“她为护你性命，自愿跳入归墟海眼。“残魂的语调带着玩味，“而你这好父亲，亲手给怀孕的妻子灌下锁魂汤。“
墨天衡的瞳孔剧烈收缩，尚未开口便被黑纹缠住咽喉。墨临渊缓步上前，紫瞳倒映着父亲扭曲的面容：“那碗安胎药...原来如此...“
“临渊！“
少女的惊呼破空而至。墨临渊恍惚转头，看见青梅竹马的堂妹墨清羽跌坐在碎冰间。少女胸前玉佩闪烁，那是他去年猎杀冰蛟所得——此刻这抹暖光成了混沌黑暗中唯一的澄明。
湮灭波纹突然倒卷。
墨临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七窍同时溢血。残魂发出恼怒的尖啸：“妇人之仁！“但少年死死攥住青铜戒，任由黑纹反噬自身血肉。他看见清羽的裙角开始晶化，看见她腰间的药囊——那里装着给他调养经脉的九转还魂丹。
“快...走...“
他从牙缝里艰难的说出两个字。墨天衡趁机捏碎保命玉符，空间裂隙吞没他的刹那，这位墨家家主眼底闪过怨毒。墨临渊已无暇顾及，反噬的湮灭之力正在吞噬他的五脏六腑，青铜戒中的存在因他的抗拒发出震怒的咆哮。
“咚——“
晨钟般的巨响自地底传来。试炼崖彻底崩塌，露出下方幽暗的地宫。墨临渊坠落的瞬间，瞥见甬道壁上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都是族谱记载中“英年早逝“的天骄，此刻正睁着空洞的眼眶凝视着他。
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残魂幽幽叹息：“你终究...还是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