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飞艇的阴影投在最后一座悬空村寨,樵夫灰黄的衣角消失在岩缝间,苍翠山岭慢慢沉降成丘陵。
雪白的云层下展开一副与之前迥然不同的画卷。
丘陵地带的采茶人仿佛绿色波涛中的小鱼,长鸣的汽笛撕裂雾气——绿色车体的列车正从五连拱石桥钻出,砖石垒成的桥头堡上方,高压电线的杆子比最高的树都要高。
丘陵的起伏进一步平缓,飞艇的飞行高度比在山区的时候降低了了一些,他们来到了一条大河的上空,路过的似乎是个水坝,船闸开启的轰鸣声震荡着飞艇气囊,蒸汽拖船喷出的白烟与大河水面连成幻境,
红漆漕船桅杆上的日月旗掠过白墙黛瓦的市镇。改良硬山顶建筑群铺满河岸,螭吻瓦当与避雷铁针在飞檐间交错,青石板街道上黄包车的铜铃与有轨电车的铛铛声此起彼伏,穿灰绸长衫的行人驻足仰头,飞艇投下的阴影正漫过他们手中的镀壳怀表。
平原腹地展开金绿相间的几何图卷,规整的矩形稻田里,穿短褐的农人直起腰擦拭方巾,村镇的房屋变得高大整齐,远处工厂的四棱烟囱吐出云絮。
落日为锦绣山河镀上金箔时,他们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七重檐钟鼓楼的剪影刺破天际,顶层西洋自鸣钟的铜指针与底层日晷同时指向酉时。护城河外新区的人字纹红砖路上,钨丝灯在雕花玻璃橱窗里次第绽放,穿素色马面裙的女学生走过霓虹灯牌,发间玉簪与黄铜路灯同时泛起暖光。更远处炼钢车间歇山顶泛着紫铜色,远处的烟囱吐出的烟柱浸透霞光,竟与运河漕船的风帆浑然一体。
这座建在盱横江的泥沙堆积层上的繁华城市,此刻铺陈在黛丝的视线中。三条主运河将城市切割成不规则的扇形区块,水面上浮动的玻璃灯串比银河更璀璨。
飞艇擦过城西林立的飞檐斗拱的园林,降落在一个宽大的平台上。
百里卓站了起来,走到舱门前,他微笑着看向黛丝:“欢迎来到洛水!”
“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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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陌生。
黛丝一直知道自己很好看,但是,好看跟好看是不一样的。
她每天都要上山,更多的时候,她穿的是粗布的衣服。当然,她不是没穿过丝绸——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经常会把自己曾经的漂亮衣服改小了给心爱的女儿穿。妈妈去世以后,剩下的衣服,黛丝不舍得穿,她央求父亲把那些东西陪着妈妈一起埋葬:妈妈那么爱美,怎么可以没有几件漂亮衣服替换呢?她总要长大的,本就不可能穿一辈子妈妈的衣裳。
而此时此刻,她身上穿着薄的像云雾一般轻薄的丝绸,头发被梳成青春少女常梳的一半堆叠一半披散的样子,上头缠着几支用宝石与珍珠点缀的花枝。
鹅黄的丝绸包裹着她,她就像像仙子一般,她是那么的美啊!又圣洁,又让人充满欲念。
但是——
黛丝伸手把头发上的东西都拆了下来,头发披散了整个肩头。
她好像瘦了,不过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儿,似乎比原来更像妈妈了,她伸手去摸镜子,指尖触到冰冷的镜面,然后猛地缩了回来。
她记得妈妈去世那天就穿了一身很好看的鹅黄色的裙子,那是爸爸给妈妈做的最后一套衣服,那会儿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他当了自己的一条犀牛皮的旧腰带,买来店里里有些褪色的布料,精心地剪裁,遮掩住那些发黄的地方,给妻子做了一条裙子。
那裙子其实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比起妈妈柜子里的旧衣服差远了,但是妈妈很开心,好像得到了世间最美的衣裳。那时候妈妈已经很瘦很瘦了,但还是那么美,她的眼睛里似乎总是有化不开的哀愁,但又总是那么喜欢笑,她看着爸爸的时候总是在笑,仿佛只是看着他就拥有了整个世界一样。
当黛丝她稍微大了一点,有了一点少女情怀的之后,想的一直都是:如果非要成亲的话,她想要的婚后生活,一定要像自己的父母这样这样才行。
她似乎抽离于自己之外,冷眼旁观着自己把头发拆开,像平时那样随意地扎成高高的一个马尾,她走出房门,来到百里卓的房间,乖巧地跟百里卓打招呼。然后他们继续上路,他们来到了洛水。
她被带到一座漂亮的宅子里。这里有着一座只给她一个人住的两层的小楼,和许许多的房间,院子里甚至有很大的花园跟小湖。这个院子里,有穿着体面的管家,有几十个仆从与护卫。
他们叫她小姐。
她再也不是那个被父母疼爱着的孩子了。
这是什么样的狗屁人生?
她心想:我确实好想骂人呢!
百里卓并没有在这座给黛丝准备的房子里留宿,他带着黛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儿,让这座房子的管家向她介绍了仆从护卫,又带着她上了楼,稍微叮嘱了几句,就跟黛丝告别了。
很长辈的告别方式:摸摸她的头发,让她好好学习,不要分心,有事情给他写信。
百里卓走之前,给黛丝留了一只长着黑色眼圈的白尾大鵟,这只浅棕色的大鸟有着尖长的喙和看起来可以轻松地抓破裘皮的利爪,翼展足有一丈宽,眼神冷酷得仿佛没有感情,百里卓让黛丝摸摸它的脑袋,接着,用头罩罩上了它的头:“要喂新鲜的牛肉或者活的鸽子、鹌鹑……让他送信的话必须喂足了。带他出去的时候要戴护肩,他起飞需要借力,不带护肩的话爪子会把衣服跟皮肉撕破的。”
百里卓随便地讲着这只漂亮的大鵟的习性,亲手把好几层牛皮叠在一起缝制的护肩扣在了黛丝的肩头:“就像这样穿,这是给你定制的,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不合适了就让他们给你做新的。平时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不过我不可能总能守在电话旁,而且我猜你有时候会有些话不想直接说给我听,那种,你就可以让小黑送信了。”
在离开之前,百里卓做的最认真的一件事情就是教黛丝如何照顾这只大鵟。
黛丝非常喜欢这只大鵟,唯一疑惑的是,这样棕背白肚皮的漂亮的鸟儿,为什么会叫小黑?
“你看,它有黑色的小眼圈。”百里卓得意地跟黛丝展示着自己的起名趣味:“别的大鵟,没有这么明显的眼圈!”
黛丝看了半天,死活看不出那细细的一道黑线有什么明显的,但是既然百里卓这么说,那姑且就算这个眼圈很明显吧!
很快,百里卓就离开了,留下黛丝一个人待在这座大宅院里——哦,不是一个人,还有几十个仆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百里卓表现出很可靠的样子,但是说穿了,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半个月而已。
她真的不喜欢这里,黛丝想。
这座房子大而华丽,但透露出的气息让她很难放松。
两层的小楼看起来十分舒适,它是砖石结构的,被高大的巨树所遮盖,看一眼就知道,夏天的话,一定会非常凉爽。小楼的窗户有很多大玻璃窗,这让小楼的光线非常的好,尤其书房敞亮的惊人。
这小楼,明亮而敞亮,充满着书香气。
唯独三楼的大卧室跟整个楼的感觉很不一样。
大卧室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窗帘的颜色是深红的,让屋里的光线变得不太好。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华丽的大床,它看起来太过华丽而厚重,雕花的围栏甚至让床有了一个独立于房间的小空间,三层幔帐走进去,真正的床的位置似乎被完全包裹起来,昏暗而封闭,至上而下垂下的层层纯装饰的同样暗色的厚重幔帐……这房间让她觉得有种汗毛起立的阴森感。
她看到这个房间第一眼,就决定住在有这一张小床的书房了。
但她还是好奇地在卧室转了一圈儿。这房间的东西布置的极为完备,各类生活用品全都是齐全的,一点都看不出是只花了几天就准备好的。她随便打开一扇衣柜门,里面挂满了女孩子的衣服;再打开一扇,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帽子;她一扇一扇的柜门挨个开过去,走到床头,她拉开了床边的小柜子的抽屉。
柜子里跟其他地方一样也放着东西,只是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里面放的什么,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大部分东西看起来又诡异又陌生,但是大体的用途,她猜得出,因为旁边,还摆了几本小册子。
这是给她看的,这是要她学的。
她猛地推上柜门,只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汗水已经浸透了她后背的衣料。
她靠着柜门慢慢蹲下去,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百里卓并没有投入太多心思在黛丝这里,他很忙,而她还小。
这种小姑娘,现在主要还是得上学,对他来说:首先要让她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才行,他不可能把她丢在那里一辈子,他总要带她出门的,生机勃勃一身野性固然很有趣——但带出门,总要有个体面的模样。
他安顿好了黛丝,便带着一行人等星夜赶路,回到了蒿里。
传说中,蒿里在泰山之南。
嵩里确实是在泰山之南,跟巍峨堂正的泰山不同,这里终年云雾笼罩,不分白天还是夜晚。
蒿里当然有山,山不算高
不走进里头的人,顺着地形判断会觉得山谷不会太深。
但实际上,蒿里常年被浓雾笼罩,人们走进去,不迷路的可能微乎其微。
穿过浓雾弥漫的树林,一道像巨型城池的外墙一样高大的围墙蜿蜒地矗立在那里,城外甚至有着一条蜿蜒的类似护城河似的看不见底的深渠,而这道墙内,便是百里家的宅院。
巨大的大门总是关着,大部分时候并不会上锁,吊桥在白天也是落下的。
放一次吊桥挺麻烦,所以百里家从来都是早上把吊桥放下来,直到晚上才收起来。大门也并不需要上锁,因为那两扇青铜做的大门极其的沉重,安装了几十道拉簧,哪怕推开门比抬起门需要的力量少很多,想要推开,也需要重达万斤的力量,所以就算不上锁,想要打开也没那么容易。
先要开门,要么需要顶尖高手的蛮力直接推开,要么就需要十几个力量出众的佣人在大门里面用铰链慢慢拉开。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那就是飞过去:飞舟是没法在浓雾中飞行的,而整个大郑,养得起可以载人的飞行鸟的,除了蒿里的主人,也找不出几个了,所以基本没人打这个主意。轻功高手倒是可以跳过去,也确实曾有过几个高手从墙上跳了过去,只是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尽管百里卓对管家说的是隔阵子问问情况就行,管家却明白这并不只是让他自己去问问的意思,他会每天在工作汇报的时候顺便提一句黛丝。每一天,飞鹰会从全国的各个角落送来消息,不那么机密的消息,也会用电话打来,各种消息会在管家这里汇总,然后统一报告给百里卓——而黛丝的消息,会随着洛阳的其他消息一起送过来,她的消息,甚至会占了洛阳消息的一大半的字数,当然,并不是每一句话都有必要汇报给百里卓。
比如
“黛丝小姐前阵子去骑马了,骑马的姿势不太好,已经请了骑术老师去教。”
“先生说黛丝小姐的字写的非常好看,基础知识也非常扎实。”
“黛丝小姐想要骑马上学,已经拒绝了。”
“黛丝小姐去了学校,学校的老师们很喜欢黛丝小姐,黛丝小姐的功课很好。黛丝小姐的意思是,家里的两位老师很不错,可以继续雇佣用下去。”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好哄。
然后他想起自己家里,摸不清脾气的长子,只喜欢吟诗作赋又十分阴沉的次子,可爱却总是在闯祸的三子——明明都是孩子,却没有一个有副正经孩子的样子。
他不得不有些心虚地承认:大部分孩子,好像也不那么好哄。
尤其在他们家,做父母的都懒得哄孩子,孩子喜欢的,他们需求的,能花钱的便花钱满足,满足不了还继续纠缠的话,做父亲的会直接把儿子吊起来打一顿。
这么想起来,似乎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怪儿子们变成这个脾气,自己是常年不管,而妻子的脾气也没比自己强多少。至于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有管事跟仆人照料。
他们夫妻之间都很少说话了,又何况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