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的飞舟中,黛丝枕在百里卓的腿上,已经睡着了。
她这几天累得够呛,上了飞舟没多长时间就睡着了。
百里卓翻了翻手上的几份资料,抽出其中的一张,递给规规矩矩站在自己身旁的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吩咐道:“就这个吧,管家与佣人都安排一下。”
短须男人问:“这边的管家,是调家里的人过去还是从外头聘请??”
百里卓随口道:“从外头请,资历上好好挑一挑,大事小事的自己能处理,不要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需要家里出面。”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少女的头发,补充道:“账直接从我这里走。至于更大的麻烦……”
他轻轻摇摇头:“洛水城大体是太平的,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你让人提前把她需要的其他东西都准备好。还有,找几个老师,给她补补课,顺便教一些礼仪。过阵子就送她去学校,让她好好念书,不要回头让我看到什么丢脸的成绩。”
人忙起来就能少胡思乱想些,这种喜欢学习的小姑娘,让她学习比哄她开心更容易平静下来。
短须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不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
主人的事情,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他她去好奇。哪怕他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一家才刚刚死去,甚至,他们一家是因为他的主人才遭遇不测的,这姑娘是那么的年轻,照理说——
但,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
主人做的事情,就是道理。
蒿里原本就是魂归之处,几百年来,百里一族,用他们冷酷的刀剑,葬送了无数强者与权贵的生命,一个小姑娘的人生,又算什么。
飞舟直接飞进了一座小城,落在了城中最大的院子里。
黛丝没有醒,百里卓直接抱着她下了飞舟。
黛丝被放到了床上。其实黛丝就算是再累,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还醒不过来。之所以睡得这么沉,是她喝的饮品里被放了安眠的药物,一方面助眠可以让她休息的更好,一方面也是百里卓出门太久,家里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又不想专门避开她,索性让她睡上一路。
黛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起来,低头看到身上丝滑料子的睡衣,她愣了一下,跳下床,赤裸的双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她光着脚走到窗边,然后往外看了看,影绰绰地看到了院子里站得跟标枪一样直的几个护卫。她估量着外头应该没有铺地毯,便回到床边穿上地毯,然后走到门边,推开——
明亮的灯光映入她的眼睛,屋子里摆着两棵树枝形的水晶灯,明亮的灯光透过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灯罩照射出来,把房间照得十分明亮,
宽大的桌子面前,百里卓正拿了笔,似乎在批注着什么,他没有穿在黛丝家里常穿的那种朴素的武道者的短衣,而是穿了一身丝绸的睡袍,他的头发有些潮湿,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挽成发髻,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洗过澡的样子。他见听见黛丝的声音,抬起头:“醒了?饿了吧,我叫他们给你拿宵夜过来。”他说着随手摇了一下桌上的铃铛,冲外头说了一句“送宵夜过来。”然后指指面前的椅子:“坐吧!”
他的头发披散开来的时候有些卷曲,配上深目高鼻,还有在灯光的映衬下比大部分汉人略浅的眸色,可以明显看得出他的异域血统,这是平时不太能看出来的。
黛丝有点拘谨,却不是那种见到了豪华环境的拘谨,而是面对与往日不同的百里卓与未知的未来的拘谨。她之前一直沉浸在家人被害与自身遭遇到的事情的双重刺激中,压根想不到以后,百里卓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这会儿她休息够了,有余力思考了,巨大的惶恐扑面而来:我在哪里?我以后要怎么办?她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百里卓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她:“我送你去洛水,那边有很不错的学校,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住处安排好了,我已经让人给你办好户籍了……管家那边正在收拾房子,你有什么需要的,说给我,我让那边准备。”
黛丝摇摇头,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不知好歹:“百里卓先生,不用那么麻烦,我不需要什么。”她面对百里卓似笑非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忍不住低下头,双脚并拢,仿佛惹了祸的孩子。
百里卓叹了口气:“你以为这是什么交易?不,只是补偿,毕竟你家的不幸是被我连累而发生的。黛丝,不要胡思乱想,我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强迫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黛丝小声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百里卓先生,我……”
百里卓的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正追着一头野猪往山上跑,怒气冲天的一边追一边骂,鞋子都跑掉了……那头野猪味道不错。”他绕过桌子,走到黛丝面前,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希望那个会骂着脏话追野猪的小姑娘能赶紧回来。现在这样子,真的不好,你父亲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黛丝抬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对不起。”
“应该我说对不起的,如果不是我招来仇人,你家不会遭遇不幸。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可实际上却是你一直在跟我说谢谢,一直在跟我道歉。”
百里卓弯下腰,手按在膝盖上,让自己跟黛丝平视:“不要再说这些了,明明是我欠你的。”他看起来,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黛丝摇摇头:“不是,您不欠我什么,您也不想的。”
脚步声传来,几个端着食物的侍女鱼贯而入,几个人仿佛没看到男主人蹲在小姑娘面前,安安静静地把一盘一盘的食物在餐桌上摆好就退了出去。
“先吃饭,吃完了就休息,明天去房子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趁我在一并准备好,我以后不可能经常过来看你。”
夜宵做得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专门给女孩子准备的,冒着热气的一小碗粥,晶莹剔透的花型的水晶包子,各色各样全都只有一小口的糕点,小小巧巧的一小盅蒸蛋,六七种水果拼了一个盘子,甚至还有粉红色的果子露。
黛丝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可看着满桌子的可爱食物,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问百里卓:“百里先生,一起吃点吧!”
百里卓摇摇头:“我吃过了,你睡觉的时候我吃过了。你吃吧,我处理点东西。”
情绪放松下来的黛丝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小声说:“你跟我说你是杀手。”
百里卓笑了起来:“你不会是以为我骗你吧?”
他转头看她。黛丝摇急忙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觉得奇怪,杀手怎么还有这么多额外工作。”百里卓又忍不住翘起嘴角了:“普通杀手确实不需要,不过,我的家,在蒿里。”
他期待女孩子做出反应,然而黛丝的表情是一片茫然。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对于普通人来说,蒿里是传说中的魂归之地;而对于江湖人来说,“魂归蒿里”则是另一重含义:每一个江湖人,他们的命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只要蒿里想要,会随时夺走他们的生命,斩获他们的灵魂。
没人知道蒿里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杀手这个古老的行业有着各种传说,而蒿里的传说就像杀手的史诗,他们似乎代表着这世间最无常的命运,最冷酷的判决:当蒿里人说“你的命我要收走”的时候,那这条命当然没有可能留下——毕竟,这是蒿里,这是人世间所有灵魂的归处。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以为蒿里这个组织就是以这个传说中的地方起了这个名字,后来他们知道了,蒿里本就是他们的住处,一个象征着死亡的地方:以死亡作为家园的名字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然而那时候的蒿里的主人提起这件事却笑了起来:啊,那首诗,本就是为了念给我的先祖听的,后来成为传说——那本就是我们的家园。
这是江湖的传说,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听说过。
于是百里卓忍不住露出微笑:“啊,是我想多了,这也不是谁都知道的!”他说:“今天算了,等安顿下来你可以去查查我的姓氏,我家确实是干这行的,就是干的太久,所以本行以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好了,快吃吧!吃完了要是累了就睡觉,不想睡觉就出去走走。”他指指窗外:“不过不要乱跑!”
黛丝被他熟悉的口气感染,习惯性地发牢骚:“您真的比我爸爸都啰嗦啊!大晚上的,谁要乱跑!”
然后她的声音顿住了:爸爸没了,而眼前这个曾经被她当成长辈的男人,他——
黛丝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僵硬地转过脸,不肯再说些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百里卓并没有再插嘴,他不至于性急到要求这么个小姑娘一天之内调整好心情,这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吐槽大祸的普通女孩子而已,她需要时间。
当然,此刻他这样柔声细语,也无非就是因为他虽然喜欢这个姑娘的身体。但无论如何,毕竟她的年纪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孩子,他可以给她更多的耐心。
他耐心地等女孩子吃完饭,在她回房间前和蔼地提醒她睡前可以试一下明天出门的衣服,理由十分充分:“这边会比你家热一些,明天又是个大晴天,你的衣服太厚了。”然后指指另一边的门:“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直接过来找我。”
哪怕黛丝十分疲惫,看到那一池子散发着香甜味道充盈着粉色泡泡的热水也被勾得挪不动脚。
“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她心想。
她洗起了澡,并且忍不住把水里的泡泡吹向了空中。
“小孩子…真好哄…”百里卓稍微集中一下听力,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微笑地摇摇头。这个评价并非贬义,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越来越不容易开心,能为一顿好吃的宵夜、又或者水池里的泡泡开心起来的,大多也就是小孩子了。
能够在人们认知里应该成为大人的年纪还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容易快乐,其实是很奢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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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旅途,黛丝这一次没有睡。
小型的螺旋桨的飞舟换成了带着巨大气囊的浮舟,气囊看起来硬邦邦的,据说里面填充的是氢气。
“氢气遇火会爆炸,不是很安全,所以现在的新型浮舟开始采用氦气。”百里卓看着兴致勃勃的黛丝,微笑着为她讲着这个新型交通工具。
“但是目前制造氦气的效率太低,只能用在一些小型浮舟上,我出门习惯这种大家伙,所以依然还是用氢气,嗯,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危险。别人只需要对准我们这个气囊来一炮,就会——砰!”
黛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百里卓大笑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
黛丝轻轻地翻了个白眼:“您这表情一看就是想吓我,这是什么吓唬三岁孩子的法子嘛!子弹又打不破,哪里有那么多大炮!”
百里卓点头:“确实,基本安全还是能保障的,当然了,想要让他爆炸,法子还是很多的,不过,炸不到我是真的——放心了,就算真需要逃跑,也会带着你的。”他笑了起来,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
黛丝没有再说什么,看向窗外,大朵大朵的云彩从脚下飘过,地面上的景象时不时地展现,又往往立刻被云彩吝啬地遮挡。
她心想,要是真需要跳下去的话,她想自己跳跳看,他最好能自己逃开,顾不得她,那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