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百里卓皱着眉毛坐在木屋的小桌旁。
百里卓今年四十五岁,正处于一个男人拥有最成熟的魅力却恰恰还没有开始衰老的年龄段,他五官端正,面容刚毅,一眼看上去,便是那种又体面又威严的模样,他的身材十分高大,由于常年习武,身上的肌肉十分显眼,他的肩膀十分宽阔,会是那种小孩子愿意坐在肩头的可靠的父亲的肩膀,他的胳膊像少女的腿一样粗,而他的腿,大概抵得上女孩子的纤腰——
这个参照物是正从外头走进来的红发少女。
娇小玲珑却长了一双修长的双腿的美丽少女走了进来,她的模样全然不是本地山民的样子,确切地说,连汉人的样子都不是。她有着一头灿烂到仿佛燃烧起来的红发,一张明明还有些稚嫩却已经美到惊人的脸,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就像倒映这天空的最清澈的湖水一样清澈地着光,她的嘴唇像涂了艳丽的口脂一样柔润明媚,她的动作像狸奴一样轻盈,她轻巧地避开地上小小的水洼,从大门口一路跳到了廊下,然后隔着打开的窗户冲着百里卓露出可爱的笑容来——当然,这个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在男人的眼里大概不只是可爱。
明明外头下着雨,而她只是拿一件衣服随便展开,顶在头上,脸蛋儿没有湿,甚至连捧在她手里的一兜子蘑菇也没怎么湿。她笑盈盈地看向百里卓,快活地说:“百里先生,我回来了,我摘了蘑菇——这雨虽然讨厌,可是蘑菇却长得很好,您想吃野鸡炖蘑菇,还是清炒蘑菇?”
哪怕百里卓一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此刻也不禁为女孩子的笑容打动,他微微点头:“都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新鲜的蘑菇,怎么做,都是好吃的,你的手艺又那么好,自然是随便了。”实际上,他这几天笑的大概比过去半年都要多。
“做饭的人,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说随便!”小姑娘瞪了他一眼:“问你们什么都不说,做好了又说其实另一种也不错,真是讨厌!”她嘴上说着讨厌,语气跟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显出什么不高兴的态度来,她双手往一起一拍,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反正蘑菇够多,都做了好了!”说着,便朝后院走去。
这个家的男主人也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戴着一顶用来遮挡雨水的草帽,这个经常一脸愁容的中年男人冲着百里卓露出了一丝礼貌的笑容:“百里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黛丝是不是又吵到您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替她道个歉、这孩子家里家外什么都管,又要采药,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她每天忙里忙外一刻都不得闲,嘴快惯了,其实没什么恶意。”
“我知道。”百里卓的笑容看起来温和可亲:“黛丝是很好的孩子,你教得好,她很懂事,又孝顺,又疼爱弟弟妹妹,至于脾气,谁还没有个脾气,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没脾气,会过得很苦的。”他面容威严,看起来一身正气,偏偏说起话来又十分平易近人,谈论起别人的女儿充满着长辈的慈爱,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来。
黛丝的父亲也不例外,他常年被忧愁笼罩的脸上不由得露出比刚才真诚许多的笑容来:“您说的对,内子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女孩子要厉害一点,不然要受很多的苦。”
尽管他穿着粗布的衣裳,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山民一样矫健而早衰,但他一开口,就显出来跟山民的不同,他说话的时候很文雅,尽管努力克制,也能听得出来是读过书的,而且不是普通的认字的那种读书。他说起话来总是有条有理,并没有普通山民们那种说起话大多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松散。比起他尚且称得上年轻的声音,他的脸显得老多了,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绝对端正的底子。
只要看一眼,百里卓就知道了,这个叫做齐柳的男人绝对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山民,当然,他也不会是对自己有什么妨碍的人,这一点,同样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百里卓并没有因为黛丝过分的美貌就对她产生什么怀疑,虽然大山里有这么一个女孩子颇有些突兀,而且她的长相不但不像汉人甚至也并不太像齐柳,但是父女两个放到一起,反倒对他们的违和做出了最有力的注解:黛丝的美貌应该来自于母亲,这一点并不难判断。这个世界十分奇妙,会有些比较容易保持美貌的血统,这没什么奇怪。
这个家庭确实有秘密,他们自己的秘密,他们就在这里,与他的到来无关。黛丝上山打猎十分矫健,做起家务轻车熟路,她当然是练过一些武功的,而且是不错的功法,但那又如何呢?看看她跟他的弟弟妹妹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早已经在这里不知道住了多久了,而他的任务,显然是临时出现的.
这世界上许多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而像齐柳一家这样的人,只要看看长女的容貌,就会觉得这一家人有一些秘密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说起来,黛丝的双胞胎弟弟妹妹的容貌跟姐姐还是很像的,但是比起眉眼之间与姐姐的相似,他们更像父亲,他们都是标准的黑褐色的头发黑褐色的眼睛,只是五官会比父亲更深邃一些,而且哪怕风吹日晒,也比普通人白皙很多的。当然,大眼睛白皮肤本身就是衡量美貌的重要特征,这让他们天然就有了美丽的底子,但是比起姐姐,还是差了很远。
其实,比起出众的美貌,毫不拘谨的态度跟并不因为成长的地方而瑟缩的眼神才是这个黛丝最让人觉得有趣的地方:她是那样的落落大方,只要她愿意,她的举止可以非常文雅,她甚至能写出一手好字,还会弹琵琶。不过显然,她的父亲很不喜欢她弹琵琶,所以每次,这个小姑娘都是趁父亲送弟弟妹妹到镇上上学的时候才弹上那么几曲,倒是便宜了百里卓,在这种穷乡僻壤,也能听到顶级的琵琶曲——确实顶级,无论是那只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琵琶,还是黛丝那纤纤玉手配上那让人眼花缭乱的指法,都是顶级的享受,曲子本身倒是次要了。
好吧,百里卓说穿了就是个俗人,他听琵琶,也就能听出个好听罢了。
实际上黛丝的父亲齐柳写的字也很好看,但是比不上女儿。
百里卓是个俗人,但是他的见识并不少,就如他不知道黛丝弹的琵琶精妙在哪里却依然知道这是顶级的水平,他虽然是个江湖人,不知道什么样的书法是最顶尖的,但是“写得很好”跟“普通好”,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猜,教会黛丝这些东西的,应该是她母亲。她的母亲显然努力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教给了长女,而另外两个孩子受到的影响则小得多,也许是因为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们太小,也许——他们的天分本就比不上姐姐,无论是容貌,还是其他。
比起弟弟妹妹,黛丝实在太过出挑,她是那么漂亮,那么聪明,乡间的简陋衣服完全没法遮掩她的美丽。
当然,她的弟弟妹妹也是很可爱的孩子,是两个很懂事的孩子,虽然都只有十岁上下,但是读书很认真,每天也会帮着爸爸跟姐姐干不少力所能及的家务,比如扫院子,比如打水。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再懂事,也总是调皮的。
比如此刻,雨越下越大,黛丝的弟弟妹妹跑了出来,两个小家伙吵吵闹闹地在雨中踩着泥巴,一边踩泥巴一边快乐地叽叽咕咕,没一会儿,听到动静的黛丝冲了出来:“齐平、齐安!你们两个,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书背过了么?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脏死了,都滚到后头刷鞋子去!”她大吼着,弟弟妹妹们做着鬼脸争先恐后冲到后院。
黛丝吼完弟弟妹妹,扭过头,跟百里卓看向窗外的的目光正好对上,她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说:“真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是我嗓门太大了。”
百里卓笑着摇摇头:“不会,家里两个这样大的小孩子,总要有一个人会变得歇斯底里的。”
黛丝似乎被他的冷幽默给惊到了,盯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气鼓鼓地说:“谁歇斯底里了!你才歇斯底里!”说着怒冲冲地冲到了后院。
百里卓并没有因为小姑娘忽然的脾气而觉得被冒犯,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冲百里卓甩过脸色了。他不会因此生气,这对他来说甚至种新鲜且有趣的感受——毕竟发脾气的是这样一个极其好看的小姑娘,漂亮姑娘总是有些特权的,何况还是小姑娘。
作为蒿里的主人,大部分的任务的早已经不需要百里卓亲力亲为。他有很多忠实的部下,他的长子也已经长大,但,刀子总是不用会生锈,连他已经年过七十的父亲都依然会坚持让自己每年都要离开家杀上那么三五个人。何况才四十出头的自己?百里卓是个极其自律的男人,他坚持每个月至少参与一次任务,免得利刃上锈,而且,作为一个父亲,他认为自己刚刚成人的长子还是需要更多的教导,许多东西,孩子小的时候未必能看明白,现在作指导,刚刚好。
当然,虽然说要保持刀刃的锋利,但四十岁跟二十岁的他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岁的百里卓,可以躲在阴冷的暗渠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只为了等到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出手;而四十岁的他,在山脚下看到这座简陋而温暖的小房子跟房子的主人之后,只用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决定了——何必风餐露宿,借住在这里也不耽误完成任务。
有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有温暖可口的食物,虽然条件确实简陋,但是这家长女的美丽与善解人意足以抵消这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