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细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大颗雨滴,鸟鸣稀疏起来,蛙声却越发的聒噪。
连续的阴雨天让百里惜浑身上下变得越发的潮湿,但他并不在乎。
对百里惜来说,初夏的天气称得上舒适,野外生活也没那么难熬,一点小雨不过是这种舒适天气略略扣分的点缀而已。
南方的大树总能轻易地长得非常的高,这种迅速长高的树木大部分没有那么结实,做家具不是很好的材料,但在这这粗的过分的一棵棵大树组成的密林中,总能很轻松地就能找出一个可以容身的树洞,这对百里惜来说是非常舒适的栖息地,虽然很潮,但不用淋雨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百里惜已经七天没有换衣服了,作为一个极其爱干净的人,这种称得上折磨的事情此刻却无法在他心里勾起半点波澜。
在出来做事的时候,这个平日里尽享华服美食的青年从来不会因为条件艰苦而皱眉,这是他的职业所必须承受的,也是他从小就被教授的:如果连这种微小的忍耐都做不到的话,那压根就没有资格做一个杀手。
百里惜完全可以用内力烤干衣服,但他没有做,尽管这次的目标十分弱小,但他绝对不会把体力耗费在任何没必要的事情上,毕竟这种程度的潮湿对他的身手不会有任何影响;干粮已经吃完,他同样有十种以上弄熟手里的兔子的方法,但他同样没有去做,既然他的肠胃可以轻易地消化生食,那为什么要让这种荒郊野岭出现熟食的味道?
每次出任务回来,他都会在离家最近的洛水城先住下,去好好洗一个澡,不,应该说,好好洗上好几次澡。
要用冰冷的井水冲干净身体,再到带着硫磺味的滚烫的温泉里,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搓的发红,最后,用沱冰泉水把自己冲洗干净——这泉水,几乎没有任何杂质,从晶莹剔透的太川玉石的石头缝里汩汩流出,细细一小缕泉水,一整天也就能接到那么三五桶。这泉水过去的主人,会让人用玉石的坛子把泉水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封装好,运到各大城市,小小的一坛,便可卖上三五千叠。那是号称天底下最合适泡茶的“最干净的泉水”,而这“最干净”三个字,恰好对了百里惜的胃口,于是这最干净的泉水,成了他回家前整理清洁身体的最后一道——洗澡水。
“我的儿子美丽的像花儿一样,怎么可以弄脏呢?”百里惜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的母亲轻柔地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母亲见过他不够整洁的样子。
百里惜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他抬起手,将手里还在微微抽搐的兔子拎起来,让兔子流血的脖子凑近自己的嘴唇,他张开嘴,将一口温热的兔血吞进咽喉。
百里惜的咽喉里曾经吞下过最毒的鸩酒,新鲜的兔子血这种东西的味道对他来说连怪异都算不上,离难以下咽差的太远了。
他并没有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这并不需要。这种地势,这种雨天,任何生物想要发出让他发觉不了的声音来到他的身边的可能性都是不存在的。
百里惜思绪飘回家里,这时候,母亲应该在练功?当然,也可能在弹琴,又或者,正在被两个弟弟缠的头疼。
他闲来无聊的时候总会想起家人,母亲,弟弟,还有另一个弟弟。
当然父亲也会偶尔在他脑中徘徊,但比起母亲的影像来说,父亲的样子更像一个高大的影子,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崇拜父亲,依恋母亲,对于许多有着强壮的父亲美丽的母亲的男孩子来说,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只是对于百里惜而言,对父亲,所谓的崇拜似乎有些空洞,对母亲的思念,却几乎充斥着离家的每一刻。
但这一次,百里惜的脑中出现了一点新鲜的东西。
梳着高马尾的少女站在山坡的岩石上拉开弓箭,射中了一只迅速飞过的巨大的河蝠,她跳跃着奔向半空中直坠而下的河蝠,一头红发在晚霞的映衬下仿佛火焰一样熊熊燃烧。
她的红发像火焰一样灿烂,她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清透,她大声地向着他道谢,他听见她伴着清脆的笑声的夸赞声:“你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呢!”她的声音也那么好听,像泉水叮咚,又像黄鹂在唱歌。
“撒谎!”百里惜回忆着女孩子的话,随意地发散着自己的想法:“只要向河面看一眼,她就会见到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
在他眼里,母亲从来都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可现在,“最好看”这个词汇被他用在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子身上。
“这个任务真讨厌……”百里惜看向树洞外的雨帘,喃喃地说。
雨,越发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