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校长宿舍房檐下的烂铁片被梆子刚敲响第三下,我们的棉鞋已经蹭过教室门槛。书包在黄土墙上撞出闷响,裹着铅笔头的作业本散成雪片,被西北风卷着贴向结霜的窗棂。
村西头的大涝池冻得瓷实,冰面裂开一道道白印子。二黑从他家柴房偷出两个铁皮水桶,,被我们五六个“贼娃子“架在扁担上,扁担压进棉袄的褶皱里,在肩头烙下两道红印。泼出去的水在半空就凝成银链,棉裤让溅出来的水点子冻成了硬壳。土坡张开干裂的嘴,贪婪地吞咽这些冬天的乳汁。
月亮爬上杨树梢时,我们的棉裤冻成了铠甲。裤脚结着冰溜子,抬腿时咔嚓作响。“加把劲!再泼三桶就行咧!“三丫的鼻头冻得通红,手背上的冻裂的口子渗出血丝,在桶把上抹出暗红的道道。大人们隔着老远就开骂:“挨千刀的,明早上摔断腿了可别嚎!“
月亮爬过老杨树时,整个土坡亮得能照见人影。我们棉袄后襟结着冰溜子,走起路来叮当响,像挂了一串玻璃铃铛。裤裆让冰水浸得梆硬,跑起来两腿磨得火辣辣疼,可谁顾得上这个?
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往坡上跑。铁锹板子垫把麦草,往冰面上一墩,七八个人串成糖葫芦。打头的二黑嚎一嗓子“发车喽“,“呜——“不知谁学了声汽笛,七八条“车厢“便顺坡而下。冰碴子就顺着锹头飞溅起来。冰屑簌簌落进袖管,凉意顺着脊梁窜上天灵盖。铁锹划破镜面时的尖啸,惊飞了崖畔的寒鸦。
我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裤,膝盖早磨出了两个大窟窿,冷风灌进来,倒把屁股冻得没了知觉。娘举着笤帚疙瘩满院追了三趟。我兜里还藏着半块二妈给的高粱饴,咬一口能甜到心尖尖上。
如今回村过年,总要在冻实的涝池边站会儿。新铺的水泥路早把土坡压进了地底,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耳朵边老听见铁锹划冰的吱嘎声,混着不知谁家大人的笑骂:“这帮贼娃子,又把路祸害的不成样子咧!“抬手哈口热气,恍惚间又听见此起彼伏的“车厢“脱钩的惊叫,混着大人半真半假的怒骂,在结着冰棱的枯枝间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