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空无一人,除了浓雾与黑暗什么都没有,也不知林竹在同谁说话。
他步子不停,周遭的雾似有生命一般,在他说完话后忽地停滞了片刻。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快的让人难以察觉。
雾气浓重不见丝毫散开的迹象,林竹终是停下了脚步。
他眸色冷凝,一瞬不瞬的望着被黑暗和浓雾笼罩得模糊不清的前方:“我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一动不动,声音冷冽,响彻黑夜,在浓雾之间回荡:“滚!”
这一字犹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刹那间,浓雾散尽。
黑夜依旧,但雾已消散,手电的光足以继续前行。
林竹没急着走,只是缓缓扭头,遥遥望向自己左方。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林歪家楼房正对面外。
他们之间隔着三四处田地,林竹望着那栋楼好一会儿,眼眸渐渐幽深。
良久,他收回视线,神色淡然,拿着手电继续向前走。
又穿过几条田间小路,林竹终于回到自家院子
熟悉的土墙房里已经没有灯火,他快步走向大门。
“吱~呀——”
沉淀着岁月痕迹的厚重木门被推开,林竹一眼就对上一道幽深的眸子。
云层不知何时散去,如水的月光渐渐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堂屋前。
那张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随着月光的照耀而清晰地显现出来。
纵横交错的沟壑爬满了那张面庞,深深浅浅的纹路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沧桑和故事,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寒意。
特别是,还是在这样万籁俱寂的黑夜里。
显而易见地,林竹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他瞳孔微缩,心脏急速跳动,但他面上却是表情不变,而且一动未动,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奶!都这么晚了,你咋还不睡?!”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亲密的嗔怪,好似全然未曾吓到,只是单纯的同长辈撒娇。
林老婆子面无表情,似乎对那亲昵的互动完全没有反应,只淡淡道:“等你。”
林竹并不觉有什么不对,慢腾腾的走进堂屋关上门,嘴上还在一边叨叨:“我这回来都是没定数的,以后别等我了,你早点休息……”
“嗯。”林老婆子淡淡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向她的屋子走。
已经年迈的身体让她一步一步走的都很慢,但她每一步都很沉稳,不似寻常老人的轻飘摇晃,让人心忧。
整座房子里此刻都没有开灯,只有林竹手里的手电还亮着一些光,但林老婆子的步子丝毫未曾受阻,直接就那样稳稳当当的向她自己的屋子里走。
林竹悠悠收回视线,也懒得在开堂屋里的灯,也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他和林老婆子背道而驰,在转身的一瞬间那张本还挂着一丝暖意的脸陡然一沉。
黑暗里,他眼眸深沉,泛着幽幽冷意。
但——
又于刹那间,骤然而逝。
简单的洗漱之后,林竹躺上床闭眼睡觉。
想着第二天可以休息,他难得的又恢复了好心情,很快便直接睡去。
*
月上眉梢,林歪家周围渐渐又漫上层层迷雾。
本是在睡梦中的林竹莫名的突然睁开了眼。
他起身坐好,完全没有刚醒时睡眼惺忪的模样,甚至双眸沉沉,一瞬不瞬的望向窗户的方向。
那里被陈旧的窗帘遮挡,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在床上坐了片刻,他下床走到窗边。
他在窗边站定,抬手摸上窗帘,却迟迟没有掀开。
深夜中静的可怕,外面本该有独属于夏日的虫鸣鸟叫,但此刻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无端让人瘆得慌。
良久,他缓缓收回摸在窗帘上的手,似犹豫、似彷徨……
最后,他终是面无表情的回了床边。
坐下、躺好、闭眼,一气呵成。
……沉寂的夜。
希望,是真的一片沉寂。
*
林竹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天色大亮。
寻常的早晨,寻常的轻松。
他起床洗漱、吃饭,一切和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可惜他刚吃过饭,就听见隔壁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思及昨天夜里那个被堵住的路口,他简单的收拾完厨房同林老婆子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又去向隔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隔壁的大院子里今天突然摆放一张长桌子,上面插了一些什么蜡烛、香,还摆了些果盘、大米……
甚至还有黄色的符纸。
然后,一个穿着奇怪的男人,拿着一柄木剑在桌前胡乱挥舞着,嘴巴里神神叨叨念着什么。
而隔壁院子的主人家,林歪两口子站在一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院子最外围还站了两三个来看热闹的人,林竹在一边看的好笑,随即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那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是同村的,扫了一眼走过来的林竹后就收回视线,也没有打招呼。
林竹挑挑眉,有些奇怪。
这村儿里的人大都热情的不得了,见着人就要‘嘘寒问暖’,怎么今天没反应了?
他想了想,最后睨了一眼那桌前乱舞的男人,心下了然。
……原来是怕犯了忌讳。
但他却不管那么多,直接走到那几人身后站定,悠悠道:“这是在干嘛?”
“嘘!”一个大婶儿扭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嗔道:“别打扰了大师!”
大师?
林竹嘴角微抽,细细瞧了那边的‘大师’。
‘大师’的模样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三十。
不知是个人审美原因,还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一些,‘大师’的上唇上留着两撇胡子,却是显得不伦不类。
这是不是真大师,林竹不知道,他也不感兴趣。
此刻他奇怪的倒是另有一事。
这搭话的婶儿他也认识,是林毅叔家的,她和爱八卦的那些婶子姨娘不一样,平日里不怎么爱出门,今日不知怎的居然跑到林歪家来凑热闹?
而且,还是凑这么个神叨叨的热闹……
“吴婶儿,你今天怎么——”
“嘘!”吴婶儿不耐烦的瞪他。
“……”林竹抿抿唇,不再自讨没趣。
“唵嘛呢叭咪吽!”那‘大师’忽地一声高吼。
林竹抬眸看过去,恰好看到他木剑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纸没有任何接触的燃起。
站在他前面的吴婶儿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副不可思议又敬畏的模样。
林竹撇撇嘴,看了看那‘大师’的一身行头。
……拿着道教的行头,念着佛教的六字大明咒。
啧!
他不耐的轻啧了一声,然后就被前面几个长辈相继不满目光的问候。
“……”林竹扯起嘴角,露出讨好的笑意,随即讪讪退开。
那几人收回视线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这跳大神的也不知道灵不灵?”
身边忽地响起小声的嘟囔,将林竹吓的一撤。
他扭头看了一眼,是同村的老赖。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得亏他早已习惯这种时不时的被吓一下的生活,否则非得闹出动静。
然后又会迎来前面几个人长辈的‘亲切’目光问候。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不计前嫌’的低声问。
老赖没觉得自己吓到了人,见对方直接问他,他也非常热心的小声解释:“昨个儿不是方红的头七嘛?他家昨晚好像发生了点啥,反正不太正常。所以今天就直接请了个跳大神的,说是什么要捉鬼还是驱魂的。”
他的声音其实很小,但有可能是院子里实在太安静,除了那‘大师’时不时的声音,其他啥都没有,所以他的话也就清晰的落在了这院子间所有人的耳朵里。
“啥就跳大神的?!”院子里本来虔诚祈祷的林歪媳妇儿突然睁眼冲他们高吼了一声。
“……”老赖摸了摸鼻子,一步就溜到林竹身后,将自己挡了个严实。
见再看不见人,林歪媳妇儿视线向旁边移去,恶狠狠的瞪向林竹。
林竹:“……”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给我认真点儿!”林歪忽地开口。
他声音很小,依旧直视前方‘作法’的地方,如果不注意,根本就不知道他说了话,又是在跟谁说话。
林歪媳妇儿不情不愿的收回目光,又将注意力移回‘大师’那方。
林竹松了口气,又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那‘大师’。
他们这两边这么大动静,但那‘大师’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他倒是小瞧了那‘大师。’
看来,这‘大师’还是有点儿道行的。
……遇事处变不惊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