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的这一问,直将刚才的寒暄声给逼停。
周围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还是林毅一拍大腿:“哎呀!竹子这都是大人了,有啥不能说的啊!”
张婶子也在这时接话,叹道:“还不是宏伟呀!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居然把他媳妇儿给……”她痛心疾首的做了一个砍的手势,声音降低了两个度:“杀了!”
“就是哟!也不知道他咋想的……”
“两口子的事儿有啥说不开的呀,非得走到这一步……”
“……废了废了哟……”
众说纷纭,林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里听了大概,有说事儿的、有惋惜的、还有骂人的……反正,就是没太多他想听的。
而说事儿的话,还是他已经知道的。
听了一会儿,他找了个说话的空隙里插了进去,道:“宏伟哥为啥要杀方红嫂?”
耳尖的张婶子轻啧了一声,小声道:“我听说啊,宏伟他媳妇啊前几天在村口和一个小伙子东拉西扯的呢!保不准……”
她声音一止,带着阴阳语调的“嗯”了一声,脸上俨然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林竹:“……”
他扯了扯嘴角,悠悠移开视线看向楼房那边。
“张二丫,你可别乱说话,你亲眼看见了?你又啥都知道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带着些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阴阳怪气道:“怎么的?宏伟趴你耳朵边说的他为啥动手?”
张婶子讪讪道:“三叔啊,你怎么也来了……”
林竹没有回头,假装自己没有听见,支着脑袋只是盯着林歪家大门口,对周遭各种声音充耳不闻。
其实,对于林宏伟动手的原因,他大致有了一点猜测。
方红的性子属于有点强悍的,林宏伟性子软,时常都是被方红压一头。
他以前还在家时,就经常见着林宏伟被方红指着鼻子骂。
所以,他猜:或许是林宏伟忍了多年,老实人一朝爆发,然后没控制住的激情杀人?
没张望多久,脑子里的想法都还没过完,他就看见几个警察带着林宏伟从楼房里面走了出来。
林竹的个头确实不低,净身高都有一八五,所以在他们村普遍身高很低的情况下,他即便站在最外围也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林宏伟。
林宏伟一出来,林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米六的个头,因为低着脑袋更显矮小。
此刻,他手上戴着手铐,低垂着头,步子缓慢,似乎很为自己做的事情害怕和后悔。
“林宏伟,你个杀千刀的!”
“害死自己婆娘,就该枪毙!”
“……”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讨伐声响起,几个警察完全制止不住。
林竹站在原地,对周遭动静恍若不觉,只是眯了眯眼盯着林宏伟。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才他好像看见了林宏伟笑了一下。
……笑?
如果真像他猜测的那样,林宏伟此刻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爸爸呜呜呜……爸爸呜呜……”
一阵哭诉声从大门口传来,林竹收回思绪看了过去,一个小孩儿扒着门框,一个女警察拉着他,不让他跑出去。
那小孩儿是林宏伟的儿子,林小齐。
“啊呜呜……爸爸……”林小齐哭的撕心裂肺,引得来看热闹的人频频回首,也心疼不已。
但他哭喊的那个人,林宏伟由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竹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林宏伟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收回视线。
但这会儿他好似全然没了好奇心,连个招呼都没和周围的人打,转身就走。
“诶?竹子怎么走了?”
有人喊了一声,林竹头也不回,随便答了一句:“我奶叫我回家吃饭。”
“……”
后面再有什么声音林竹也没再在意,他出了林歪家院子,准备回家。
他家的土墙房和林歪家的楼房并不是完全挨着的,两家之间隔了三米宽,中间还有一个七八十厘米宽的水沟。
两栋房子也不是并排的,楼房稍靠后,土墙房靠前,是错开的。
林竹跨过水沟,快步回了自己土院儿,他家的土墙房是三合院的结构,所以外面也有个院子,不过都是石头堆积而成。
走进院子,他一眼就对上了那张熟悉的布满沟壑的脸。
他走过来正对着的地方是厨房,他们家人口简单,只有他和他奶两个人,所以平日里他们都是直接在厨房的小木桌上吃饭。
此刻,木桌上摆着早饭,林老婆子坐在木桌前,正对着门口,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外面。
林竹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的跑进厨房。
“奶,我回来了。”他一屁股在林老婆子右手方坐下。
林老婆子骨瘦如柴,佝偻着背,即便如此,但她也坐的异常端正,完全不似乡下老妇的模样。
见林竹坐下,她拿起筷子,淡淡开口:“热闹看完了。”
明明该是问句,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全然没有语气,而林竹好似也习惯了一般,丝毫不觉奇怪,点头道:“看完了。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
林老婆子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开始吃饭。
林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厨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连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都小的可怜。
吃完饭,林竹在收碗的间隙适时开口:“奶,我这暑假有个社会实践作业,要去镇上的那个高铁站当志愿者。”
林老婆子慢吞吞的向外走,缓缓应了声:“嗯。”
林竹早已习惯两人的相处模式,同林老婆子支了个声儿后也就没再多虑。
*
说是镇上,实际那镇离林家沟足有十公里。
虽说村口有大巴车到镇里,但林竹家到村口要半小时,从镇里到高铁站还得四十分钟。
不提坐大巴的时间,就是这两段路,林竹都得花一个多小时,而且还是一来一回,就更耗费时间。
所以,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日子别提多辛苦。
不过也还是有一个好处的……
有人杀人,这事放在哪里都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林家沟最近‘热闹’的不得了。
好在,林竹白天基本都在镇上度过,周围也没什么人认识他,所以他也算清静。
因为忙着社会实践作业的事,所以林竹后来也就没再关注隔壁林歪家的事儿。
林宏伟的结果怎样,他也不知道。
但有时候你不去关注,不代表就能置身事外,更何况这事就发生在他家旁边。
这天是林竹在高铁帮忙的第五天,第二天他就可以休息一天,所以他一路回家都还挺开心。
只是临了快要到家时,却稍被坏了一丝好心情。
林歪家和他家的房子都是背靠田地,也面向田地,周围基本上都是田地。
也因此他们两家周围算得上好走的路只有一条,是在林歪家院子的另一侧,连通到村路的一条一米宽的水泥路。
平日里林竹回家也基本上走的这条路,但今天那路口的地方竟然被封住了。
几根木头,还有一堆看着都疼的布满刺的荆棘。
今夜似乎大家都睡的早,一路过来他也没碰见夏日里常在村路上散步的村民。
荆棘的事只能等第二天解决,他被逼无奈的另找了一条路。
走上田间小路,每一步都得慢,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踏进田里。
今天他在路上耽误了点时间,所以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
今晚的月似乎也不太亮,林竹手里的电筒也不合时宜的闪了两下,在昏暗的夜色里更添惊悚。
临近林歪家外面,周遭渐渐起雾,而且越来越浓。林竹已经快完全看不见路,到了此刻他才惊觉有些不对劲。
田间的小路不好走不说,还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走不上去,或者走不下去。这会儿视线被挡,一步一步都很艰难。
林竹拿着手电,脚下的步子变缓。
走了好一会儿,他似实在受不了了微微一叹。
漆黑的夜里,他忽地开口:“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