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雾四合,像无数条惨白的裹尸布缠绕着李知,独将其一人笼罩其中。
月光在雾霭中凝结成冰,他靴底碾过焦土时发出的脆响,是这片死域唯一的动静。倒塌的河神庙中,幽绿灯光若隐若现,庙门涌出黑雾,化作七百八十三条锁链,每根锁链末端都拴着扭曲的人形。
店小二拂着心口,破碎的胸腔里露出半截肋骨,断茬处还粘着未烧尽的碎布;林老财的焦尸捧着算盘,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最年幼的冤魂只有四尺高,焦炭般的右手攥着半块糖糕,左手死死揪住李知的衣袍下摆。
狐面肉瘤刺耳的尖笑刺破大雾,在李知耳边炸开:“李知,看到了吗?看看这些因你而永堕无间的魂魄。
若是没有你大闹河神祭,白河百姓何至于惨遭妖化之苦,灵魂永受煎熬?若不是你莽撞放火,白河镇又怎会无一人幸存?”
幽怨的阴风中,七百八十三道冤魂带着无尽的恨意,争相向着李知扑来,焦黑的手掌在李知身上留下道道印痕,虽未能伤害李知半点,却让他心中痛苦万分。
李知手微微颤抖,未聚的三花竟生出细密裂痕痕,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迟迟不能三花聚顶的症结所在。看着那些抓挠过来的冤魂,李知突然释然一笑,关于如何破局,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债该偿,罪当赎。”
李知双手并作剑指,决然刺向眉心,玄光自天灵冲天而起,三朵虚幻道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光芒吞吐之间,鬼雾瞬间被破去,冤魂纷纷被定在原地。
氤氲玄光之中,李知缓缓开口。
“李知自知罪孽深重,今斩顶上三花,再不复结,以渡白河百姓冤魂重入轮回!”
“道友不可!”韩照见此情景,忙欲上前阻止,却被三花放出的光华拦在百步之外。
“你疯了!?”妖魔的尖叫陡然变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李知挥指斩下。
虚空中有三花应声凋谢,片片花瓣飘落在地,所到之处朵朵莲花盛开,一时间青莲遍地,霞光漫天。
韩照等人惊见万千光雨自穹顶垂落,白河冤魂沐浴其中,渐复平静。林老财松开算盘,又捋起了那几根儿山羊胡,店小二胸口的血洞被抚平,脸上带着老实的笑,孩童抱着父亲,冲李知露出酒窝。
七百八十三道冤魂,七百八十三朵青莲,一朵不多,一朵不少,每一朵都承托着一个道魂魄,消失在天地之间。
“该结束了。”
李知只感觉心中多日的郁结顷刻消散,夜幕如镜面般破碎。不知何时,一轮红日已经冲破云海。
狐面尖叫着还要缩回井中:“自毁道基的疯子!”
“告诉血河...”李知并指截取一段晨光,随手弹入井中,“中元之约,李某不会忘,我的债已清,她的命也该偿!”
晨光没入古井刹那,狐面便如晨露般蒸发不见。千里外洞府内某位存在突然喷出一口心血,九条狐尾断去其一。
云层间透出的阳光照在阳山驿的废墟之上,李知一身青衫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发间多了三缕白发。
晨光漫过断壁残垣,狐面既被斩灭,百姓们也逐渐摆脱了梦境,一个个眼皮开始颤动。
徐氏父子最先睁眼,脸上还凝固着入梦前惊恐的表情。徐父的绸缎衣襟破得不成样子,不顾自身虚弱,赶忙伸出臂膀将儿子护住。
直呆愣了半晌,才发觉已经脱离险境,一时间父子相拥,险些哭成泪人。
韩照刚要上前搀扶,其余的百姓也是陆续醒转,一时间哭声喊声响成一团。只得安排玄衣卫安抚百姓,解释事情原由。
“仙师...”老妪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浑浊的眼里透着泪光,“我梦见孙子在火里哭...”竟是于梦中受到冤魂感染,情难自已。
李知广袖下的手指猛地蜷起,三缕白发被风拂过眼角。正要开口,徐父突然踉跄着扑到跟前:“多谢仙长救我父子二人性命,这玉牌请您一定要收下!”他哆嗦着扯断颈上红绳,扯出一块通透异常的无事牌,在朝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受友人之托解救其父兄,”李知将玉牌推回,“哪有收受报酬的道理。”
“近儿?”徐父一时失语,双手一松,险些将玉牌摔落在地。
玄衣卫们正在收敛同袍尸首,同时采集那狐面所留痕迹,以备调查。
李知转身对韩照拱手:“劳烦都尉护送百姓归乡,此去沧澜江尚有千有里,在下还要赴那血河妖妇之约,下次见面,定要与都尉促膝长谈。”
韩照的雁翎刀还在鞘中嗡鸣,闻言猛地抬头:“道友真要孤身赴约?你那气海...”
“呵呵,都尉无需多虑。”
李知青衫无风自动,气海处隐约有混沌光晕吞吐。若说先前李知一身祖炁是江河奔涌,一往无前,此刻倒像深潭蓄势,潜龙在渊——自斩三花崩碎的道基,竟在丹田凝成颗浑圆道种。
本该直通金丹大道的九息服气的周天路径奇异地转向他出,在碎裂处绽放新芽。
韩照见此是惊异非常:“恭喜道友因祸得福,三花虽落,仙道常青。”
“哈哈,多谢韩都尉。”李知有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后会有期。”
言罢,只见李知轻轻迈出一步,便出现在数里之外,几个呼吸之间,就以不见了踪影。
“李道友真乃神人也…”
………
盏茶功夫,李知便已到达百里之外,回头望去,就连那高耸的天门峡都已隐于云雾之间。
“这就是缩地成寸吗?”
李知从怀中摸出太平策,翻开最新的一页,几个光华流转的古篆书于其上。
“潜渊缩地
来去深海,畅通无阻;
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有了这潜渊缩地之术,无论那血河妖妇如何逃窜,也难逃李知掌心。只可惜李知尚且初学,无法完全发挥其威能,不然只迈一步,便能立即到达沧澜江畔。
李知合上书册,面带冷笑。
“血河妖妇,希望你已经摆好宴席,可别让我这位贵客,枯坐久等!”
随即又是一步迈出,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