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西沉,忙碌了一天的酒馆掌柜林老财正趁着仅剩的天光扒拉着算盘,一遍遍地核对着账目,像是想从字缝儿里抠出几文钱来。
“二叔,二叔,”店小二急匆匆地溜到林老财跟前,“你看…”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干活的时候要叫掌柜!”林老财对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很是无奈,“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诶,二叔,那有个醉鬼还都睡了一天了。”小二一指远处一张靠床的桌子,“咱这过一个时辰都要打烊了,怎么办啊老叔。”
林老财顺着指着的方向看去。窗边的桌上伏着一位身着天青色衣衫的男子,黑发微微散乱,头上一根墨玉簪子都有些松脱了,倒是看不见面容。
桌上歪七扭八地摆着五壶店里招牌的半盏春,显然是已经喝光了,怀里还抱着个约莫尺长的葫芦,显然也是用来装酒的。
“笨,什么醉鬼,这一看就不是俗客,那衣服料子是一般人穿得起的吗?”林老财捋着山羊胡,“好好看着老叔怎么应付他,好好看,好好学。”
林老财轻手轻脚地踱到了桌旁,倒也不好伸手去推,只是好声好气地呼唤。
“客官,客官,天色不早了。”林老财一边唤着,还一边俯下身子,“小心受风寒,伤了身子啊,客官。”
待桌上的男人幽幽醒转,林老财已经是口干舌燥。
“嘿嘿,客官,您可真是海量啊,这本店的招牌名酒半盏春,您连喝了五壶。”见男子醒来,林老财赶忙直起身子,满脸赔笑,“只怕是沙场上的将军喝了,都要醉上半天啊。”
“什么半盏春?”男子甩了甩头,头上发簪也跟着甩了甩,看得林老财胆战心惊。
“诶呀,客官您小心点,”林老财看着摇摇欲坠的发簪,想要伸手去扶,却又不敢,一时间忙作一团。
“您莫不是睡糊涂了,小二,上醒酒茶,要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茶壶跑了过来,毛手毛脚地在一堆酒壶中整理出了空位,忙为李知倒上。
“嘿,客官,请用茶。”
男子像是干渴难耐,也不讲什么礼数,端起杯来就喝,险些呛了个满嘴满脸。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林老财诶呦一声,从小二肩头扯下干净的手巾,麻利地为男子擦拭。
经这么一呛,男子也是终于回过了神来。
“我这是在哪?”男子环顾四周,只看到了陌生的木制摆设,他下意识摸向冲锋衣口袋,入手却是陌生的触感,那是一件裁制精良的青衫。
“我的衣服呢?”
“我的爷啊,您是喝醉了。”林老财赶忙解释,“您一直穿的就是这身儿。”
这从酒馆里醒来的男子正是李知,此时他拎着葫芦端详。
“这葫芦……”
轰然间,竹林,白衣人,酒葫芦,黄中李,那一夜的记忆在脑内疯转,直转得他头痛欲裂。
“我的客官爷,您糊涂了,您一直抱着这葫芦啊。”一旁的林老财欲哭无泪。
我…这是穿越了?
李知向窗外望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行人无论是穿棉麻短衣的,还是裹着绫罗绸缎的,还是牵马坐轿的都是行色匆匆。街上的买卖也是掌灯的掌灯,打烊的打烊。
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二十一世纪的影子,既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也非他独居多少的深山。
他好像一直活在可笑的剧本里,自己的一切的抑郁、妄想,好像都是这场穿越的引子。
“客官,客官?”林老财的呼唤声将他拉出了自我世界。
“客官啊,您看这天色不早了,您也该回了,这过两天才是河神祭,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河神祭?”李知自然不知。
“你不知道河神祭?”店小二窜了过来,“方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们白河镇的河神祭!”
林老财一把推开小二。
“我跟客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去把桌子都收拾了。”言罢转头看向李知。
“客官当真不知河神祭?”
“的确不知,”李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掌柜能不能为我讲一讲?”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老财捋了捋山羊胡,颇有些自得。
“要说这河神祭啊,还得从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灵帝说起。
据说这灵帝弑父杀兄,得位不正,惹得苍天震怒,致使江山不稳,妖魔横行,百姓遭灾,是民不聊生啊。”
“当时,我们这白河镇也没能幸免,灵帝继位不久,镇外的白河就招来了一头鱼妖。
这鱼妖初到白河镇,就抢占了河神庙,日日是妖风四起,月月兴风作浪,一个不称心,就要掀翻几艘渔船,或是吞食几个月的水汽。搞得我们白河人是鱼鱼打不到,地地种不了。
偏偏这鱼妖又最爱生食孩童。
每年二月初五,必要镇民献上一对新生的童男童女。要是送得如意,就保你一年风调雨顺;如若是不送,便又要搅风搅雨,甚至还要半夜窜上岸来,挨家搜食。
不过啊,幸好有当今河神大人相救。就在七年前的二月初五,那河妖又要作乱之时,被河神大人出手降伏,镇压在白河河底,终结了白河镇十数年的灾祸。
替百姓消灾之后,河神大人又永驻白河,护佑我白河镇百姓,不沾妖祸,不惹战乱。
在那之后啊,百姓就自发在每年的二月初五举行祭祀,以谢河神大恩。
河神更是会为每年在这天沾染河水的孩童们消灾降福,保佑其一年无病无灾啊。
这就是我白河镇河神祭的由来。”林老财擦了擦眼角的老泪。
“只是苦了我那孩儿,河神若是早来一年……唉…”
李知听罢也是久久不语。
“掌柜的,节哀顺变。”
“唉,客官…”
林老财以掌掩面,许久才再次开口。
“五壶半盏春,一壶好茶,诚惠七十文。”
“……”
“我…我没钱…”
“嗯?”
“二叔,他说他没钱。”
林老财险些把本就不多的胡子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