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水道一个收集雨水的大水池边,寒夜脱得精光,一遍遍地擦洗身体。那个狭窄逼仄的排污口实在是太过肮脏,让寒夜无论怎么擦洗还是觉得不干净。
十三在一旁看得好笑,问道:“那个小妞儿怎么样?时间短是短了点,不过也够你这个新手一亲芳泽了,是不是也像捅死那个胖子一样干净利落?”
寒夜斜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怨愤,似乎想把十三塞进那个排污口,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像是在肠道中被挤压蠕动的感觉。
“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感觉总不会太好。”十三边拿着木桶往寒夜头上浇水边说道,“我杀死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做什么的都有。现在我做这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可是我始终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时的那种感觉。”
十三笑了,像回忆起多年不见的老友。
“那是个图雷家的小贵族,有自己的一片封地,还有一支骑兵。可是他拿了自己不该拿的东西,还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天我躲在他厕所的角落里,阴影遮住了我,不远处就是他的宴会厅,里边热闹得很,酒香味飘过来甚至盖过厕所的臭味。可是我一直在发抖,一心想的是自己要杀人了,害怕得不行。”
寒夜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坐在水池边听十三讲述。
“不一会,他晃悠着走进来,但除了他之外一下进来了不少人。我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生怕错过这个机会。我心里不断数着厕所里还剩下几个人,老天保佑,他那泡尿尿得可真久,最后就剩他自己留在厕所里。我从阴影里摸出去,紧紧捂住他的嘴,在他后心捅了不知道多少刀——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彻底杀死他,感觉他在挣扎,想要反击。”十三空手比划着自己当时的动作。
“直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该逃走了。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一下子就吐了,那天我没吃东西,先吐出来一些酸水,然后就是苦胆汁,浑身还有止不住的汗往下淌,那种滋味可真不好受。”十三的脸有一些白,好像回到了彼时彼刻,“我当时那么紧张,很大一部分原因来源于我的师父。我知道他一直都在边上看着,隐藏在我难以发现的角落。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他会连我一起杀死在那个厕所里,我一点也不怀疑。”
十三看着寒夜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你也不像我这么没用。你比我强多了,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今天那个人,他做了什么事情让我们非得杀死他?”月光从头顶的下水道缝隙流下来,映在寒夜的眼睛里。十三有些不能直视这双眼睛,他总能从里面看到一些孩童的纯真。
“你要知道,我们杀死一个人并非每次都有什么理由。有时候是任务,有时候是为了钱,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甚至毫无目的,我们却别无选择。”十三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寒夜并不理解他这个动作,只听十三继续说道,“这个阉人却有些不一样。你别看他只是个领路的,这也算是一种伪装。不夜港不是任何人的封地,这是一片无主之地。如此富庶的地方却能在日落海两岸左右逢源,不被任何一方控制,你知道为什么吗?”
寒夜摇了摇头。
“不夜港在十三个人的领导下繁荣发展,他们是不夜港的十三共主。这十三个人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几乎控制了日落海两岸的所有航运,经营起全大陆最有名的风月场,手段厉害得惊人;他们团结得就像一个人,在日落海两岸的所有纷争中永远保持中立。不过最重要的是钱,当钱多到一定数目的时候,能左右的就不仅仅是一家一户、一城一地的发展了,甚至能左右国家的命运。他们的钱多到让人无法想象,甚至有人说环住不夜港的连绵山脉就是这十三个‘大吸血鬼’用金子堆出来的。
“这个阉人就是十三共主之一。据说他是从日落海西方的古老帝国逃出来的,奴颜婢膝惯了,每天入夜就在夜歌接待客人,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他们十三个的联盟在前阵子出现了裂痕,分成了对立的几方。其中一方找到我们,告诉了我们这个阉人的信息,让我们杀死他。这是个机会,分化不夜港,让我们在里边插一手。”
有些东西十三并没有对寒夜讲,因为他也只是隐隐有一种感觉,却无法将这种感觉诉诸语言。
“你经常说我们、我们,这个‘我们’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寒夜问道。
“像你我这样的人在世界上有很多,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们都效忠于同一个组织,或者说同一个人——”十三顿了顿,继续说道,“‘黑匕’。我也是被我师父从小带大的,到了比你现在大一些的时候被带去了那里,接受洗礼。他说那叫回归,我们每个人最终都要回归。”
“如果我不跟你走可不可以?”
“可以。”
“会怎么样?”
“只要你藏得足够隐蔽他们就找不到你,但我会被浸入‘永眠’,那是让人在睡梦中受一辈子折磨的血源魔法。每个第一次被带去黑匕的人都看过永眠的‘魂牢’,那是一具具躯壳,承载着一个个受折磨的灵魂。我也感受过,一闭眼的时间却像一辈子那么久,就像一个梦,充斥着悲伤、愤怒和痛苦,永不停歇。那次体验是为了祛除我们的情感。”十三紧闭着眼睛,像是想把那些不堪的回忆排出脑海。接着他睁开眼,看着寒夜说到:“你是从北方来的,但是别像北方人一样冷冰冰的,做这一行得有点人情味,才能活得更像个人,才能不让自己在无休止的杀戮里迷失了自我。”
寒夜看着粼粼的水面,怔怔没有出声。
十三揉了揉寒热的柔软黑发,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会带你回你的家,回寒夜城去看一看,这一天不会太远。”
十三看寒夜兴致不高,又对他说到:“穿上衣服跟我来,送你一个礼物。”
不夜港有着宏伟的排水系统,就像地下迷宫。这里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流浪汉、小偷、乞丐,等等。这些人就在下水道里自己打出来的‘老鼠洞’里生活。十三说,就算在下水道里住也要比别人强。他的老鼠洞甚至还有一扇门,有一把锁,洞里有桌椅板凳,还有两张床。
这些远不是他的家底。床下有一扇暗门,门后是十三的藏品,他的一生挚爱。寒夜进去过几次,一支火把就映得整屋的金属闪闪发光——有金银珠宝,还有各式刀匕暗器。
“这是给你的,我做的。”十三领着寒夜进去,找出一个皮套给他。皮套斜挎双肩,连着一个腰带,上面有许多插槽。寒夜穿上之后把藏在后腰的匕首插到其中一个插槽里,很顺手。
“你还可以挑选一样你喜欢的东西,最好试一试,你还小,有的东西不那么合适。”十三说道。
“你以前可从不让我碰你的宝贝,今天这是怎么了?”寒夜对这些冷冰冰的家伙眼馋很久了,每一柄都细致地上好封油,随时等待被取用。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知道该挑哪一件才好。
“在我看来,只要你手上沾过鲜血你就成年了。这是给你的成年礼物。”
“我想要这一把。”寒夜从墙上取下来一把短刀,刀身狭长略有弧度,有寒夜手臂长短。这把刀一看就有年头了,刀鞘漆面斑驳,刀刃颜色漆黑如墨,不似平常的钢铁,刀柄缠绳浸透了汗与血。
“你为什么要这一把?这把刀对我来说都太长了,它是战士的短刀,不是刺客的武器。”十三皱了皱眉。
“这把刀看起来最名贵。”寒夜挽了一个刀花,确实有些沉。不过他笑得很开心,一看就是真心喜欢。
十三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把刀确实不是凡铁,它是黑匕赐下的武器,不过这把短刀对自己来说如同鸡肋。他试过熔了这把刀再打两柄匕首,刀身却在火焰里愈发坚硬深沉,完全无法融化。
“这确实是把好刀,日落海对面的刺客钟爱这种细长的刀刃,出手确实很快,拔刀的刹那就能取人性命,不过真的太长了。这柄更适合你。”十三挑了一把半尺长的匕首,像是寒夜手里那把缩短了一些。“试试这把?”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你让我自己挑的。”寒夜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刀不愿放手。
“唉,好吧,你也不是个孩子了,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十三无奈道,“你先把它给我。”
寒夜不舍地将刀递给十三。
“你看到刀身上用古埃迪罗维塔语镌刻地字了?”十三将刀展示给寒夜。
寒夜对古语也略有涉猎,那是十三曾教授给他的一门课程。他仔细辨认后,有些不确定道:“长……夜?”
“没错,这把刀名为‘长夜’,曾经黑匕将它赐予我,据说单刃是龙鳞置于灵魂之火中锻打而成的,这把刀有很多秘密,但是我并没有深究。”十三说道,“好刀不能埋没在庸人手里,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学习如何使用它,如何更好地用它杀死别人。”
“嗯。”寒夜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我们还有下一步计划,杀死那个阉人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次可能会是场恶仗,我跟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记错。”十三面色沉重,“你也应该给你的新刀开开锋,年轻人。”
夜歌自从几天前的血案歇业至今,不夜港的夜晚就像少了一颗太阳,黯淡无光。在外人看来那次事故只是死了一个下人,夜歌早就该重新开张了,殊不知这件事会在不夜港会引发多大的震动。
夜歌主楼只点了几盏照明灯,所有的妓女、下人、管事都被禁足在夜莺楼里,夜歌的私军把守各处。不过十三和寒夜没打算从正面闯进去。
十三说过,密道机关越多的城堡,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越多,夜歌的繁荣外表之下明显掩盖了数不清的肮脏故事。不夜港下水道像蛛网般纵横,有那么几个阴暗角落正好可以通向夜歌的地下,就是十三和寒夜今夜要去的地方。
夜歌的地牢先于夜歌建造,位于夜歌地下深处,一眼望去漆黑一片,空空荡荡。低头看去,会发现地面以下挖了许多蜂巢样的格子,一个个囚徒在里边蜷缩着,既不能站直也不能坐卧,就像蜂蛹一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要浸在自己的屎尿中慢慢死去。
蜂巢内恶臭难当,气味浓郁得让寒夜觉得空气都粘稠无比。他和十三在这些格子的缝隙间轻步前行,耳边时而传来一些呻吟。或许是这里条件太过恶劣,并没有守卫在此巡逻。
“是这了。”十三突然停住脚步,趴下身子顺着铁杆缝隙往里看去,只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在里边蜷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十三拿出匕首往铁锁上抹了一下,坚硬的锁身无声地裂开。
沉重的牢门打开后,寒夜看到这个老头的待遇比其他囚徒更为优越——四肢和脖子都挂着厚重的铁链,末端钉在牢壁上,后颈肩窝处被钉进了几根粗大的铁钉,血液顺着身体流下,变得暗红、结痂。
寒夜有点纳闷他们为什么要来救一个死人。一旁十三示意他把老头身上的禁锢打开,下边的臭味浓得散不开,十三明显不想遭这个罪。寒夜没办法,探下身子,屏住呼吸,小心取出那把黑色长刀,略微用力便切断了老头脖子和手臂上的铁链。老头脚上的链子太深,空间太小回转不开,寒夜只能让十三拽着他倒挂进去,臭味呛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呦,下水道里进了两只老鼠。”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戏谑的笑,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滚雷在十三和寒夜耳边炸响。十三浑身肌肉一下绷紧了,寒夜眼前一花就被拽了上来。
墙上的火把缓缓点燃,一个、两个……照亮了整座蜂巢。寒夜看到从他们的来路款款走来一个身影,正是那个与他一夜春宵、这几天不断梦见的人——荔枝。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明的情感。是愤怒?或许吧,但他并不恨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东西噎在了寒夜的喉咙里,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紧紧握住身后的刀柄。
“看见了吗,孩子,你谁也不能相信,尤其是跟你春风一度的女人。”十三双匕横在胸前,作势要扑出去。
“别急,别急。我们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山谷里的回响。那些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躁动起来,一个一个身影从里面分离而出,是那个死在寒夜刀下的阉人。可能有五十个一模一样的胖子,寒夜一时数不清楚。
“前几天我挨了这个孩子一刀,虽然死不了,但是那种感觉真不怎么好受。”胖子衣袍略紧,但是两袖宽大。他白皙的手从衣袖里探出来,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来自西方大都的阿萨帕西亚,很高兴认识二位,你们可以叫我阿萨。”胖子揽起自己宽大的袖子一揖到底,寒夜看到火光在他的光脑壳上闪闪发亮,后颈的褶皱里长出来一根小辫子。
“你弄这么多小把戏是想和我们谈什么?嘴巴越多说出来的话不一定越管用。”十三的眼睛在每一个胖子身上扫过,最后目光定在了荔枝旁边的那一个身上,“而且你的小把戏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不不不,我从来没想骗过您这样伟大刺客的眼睛。选在这只是想谈谈我们合约的真正内容,蜂巢可以遮蔽某位的目光,我们做的事可不想被他听了去。”阿萨说道,“您和我们签订的杀死某个阉人的合约,已经圆满完成了。您的另一个小秘密——救出那个老头——眼见就要成功了。您二位展现了应有的专业和果决,我们也可以谈谈我们的真实目的了。”
“哦?那可真是荣幸,我洗耳恭听。”十三明显有些愤怒了,他的身子伏得更低,双腿紧绷。寒夜也作势预发,但他的刀实在不知该向哪里斩去。
还不待阿萨说出下一句话,十三蓦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就出现在了阿萨和荔枝的身后,两人的脖子上各架上了一把匕首。
“现在我问什么,你们就说……”十三话没说完,感觉刀下的胖子有点不一样了。他环视场内,看到了寒夜身后的那个影子无声地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他并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左手一用力,刀下这具肥胖的身体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只手离寒夜的后颈越来越近,就在要相触的刹那寒夜动了,拔刀收刃一气呵成,那只白皙的手落在了地上。
“嗬,嗬。”稍远处的一个胖子踉跄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好像刚刚切掉的是他的手。
“呵呵。”十三刀下的荔枝笑了起来,火光下的她依旧唇红齿白,跟寒夜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晚别无二致。“我也看这个死胖子不顺眼,不过二位,我们确实没有恶意。现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何况是这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
十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共同拥有不夜港,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条狗看见了不眼馋?埃迪罗维塔的大领主们都虎视眈眈,离得最近的图雷家趁着夜歌打盹的这几天说不定已经陈兵城外了。”荔枝顿了顿,“到处都流传着我们十三个人的故事,但人都是会变的。据我们所知,有的人跟图雷家私交甚密,有的人暗中联系了龙霄,还有的人跟日落海另一边暗通款曲。我,阿萨,还有另一个人,我们仨最念旧情,其他人都忘了一块打天下的日子,拥有的多了之后就患得患失,开始给自己找退路,这样下去不夜港依旧存在,但是我们十三个人只怕活不了几个。”
“除了你们的感情戏码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十三手里的刀紧了紧。
“冲突自然伴随着利益,我们也不知道让你们掺进来是好是坏,甚至不知道走的每一步会产生什么反应,但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局面好。胖子的死让矛盾摆上台面,大家有什么手段都光明正大地亮出来,谁也别想在赌桌下面搞什么小动作。”
“你嘴里说着光明正大,可我看着就数你们俩最不光明正大。他这个分身假死的本事其他人不知道吧?”十三说到。
“谁不得留点手段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荔枝笑容不减,说道,“既然有人想毁了不夜港,那我就只能毁了这些人,只要不夜港依旧是不夜港,是十三个人还是三个人我不在乎。胖子用自己的死退出角逐,我们还未表态的几个人明面上只有我一个弱女子了。随风飘摇,一直是我们女人最拿手的。”说完荔枝回头给了十三一个妩媚的眼神。
“你想让我们两个做什么?”十三问道。
“我们各司其职,你们做你们最拿手的,替我们杀几个人罢了。”
“报酬?”
“喏,”荔枝朝着寒夜那边努了努嘴,“那个老头。”
十三眼里杀机渐盛,手臂上青筋涌动。
“冷静点,这么做对你我都好。”荔枝两只手指夹住刀刃,轻轻挪开。
“这不够,你还得加点筹码。”
“那个小弟弟好像对我有点意思,把我赔给他怎么样?”荔枝眼神看向寒夜,两只尖耳朵动了动。
“呵,就这么说定了,事成之后你就给寒夜做婢女。”也不知道十三是戏谑还是认真的,但他收回了匕首,给了寒夜一个眼神准备离开。
“别急,做戏做全套。蜂巢的守卫是我安排的,这个老头在我们这也是重要角色,哪能这么容易就带走。”荔枝冲阿萨一摆手,“我们俩就先走了,祝二位玩得开心。”说完两人退出了胖子们的包围圈。
剩下的那些身影向着十三和寒夜围拢过去,他们的体表像水纹一样波动起来,不多时就变成了夜歌禁军的样子,几十个人面目各不相同,手中利刃却一同出鞘。
寒夜与十三后背相靠,他感觉到十三身上有某种气机流露出来,有点冰凉,让人舒服。
十三没有多说话,双匕入手,一头扎进了禁军之中,像流星扎入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