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鼓满帆篷时,船头正切开黄浦江口的浊浪。
宋克弓身推舵,舢板斜斜擦过沙洲上成排的盐墩——那是以芦苇捆扎的三角支架,晾晒的盐霜在晚霞中泛着鱼鳞似的光。
远处滩涂上,赤脚盐工的身影细如蝼蚁,扁担两头的柳筐里,灰白盐块与他们的脊背一同渗出晶粒。
郑芝龙船队经过,引得蹲在鱼摊边的孩童追着喊:“佛郎机!佛郎机!”
逆流西行半日,江面渐窄。左岸飘来熟桐油味,三五艘未上漆的漕船挤在芦苇荡里,船匠抡斧敲打樟木龙骨,刨花随江涛打着旋儿,被蹲在礁石上浣纱的农妇捞起,权作引火之物。
船过蒲汇塘岔口,嘉禾里的烟火气骤然浓烈。
水门边横着几艘“沙船”,甲板上棉布包垒成雪山,戴毡帽的客商正与牙人争执:“每匹标布折银七分?天启通宝跌成这般,不如扛布换番薯!”话音被一阵泼辣吴语截断,乌篷船头钻出个兜售酒酿的婆子,竹勺敲着陶瓮脆响:“徐阁老田里的红苕蒸糕,两个铜钿管饱!”
岸上夯土声咚咚作响,里长带人修筑新堰,骂声混着《踏车号子》飘来:“二月里呀龙抬头,官粮催命不催收……”
郑芝龙望着此处的情景,不禁潸然,果然还是故乡的月亮更圆些。
不过如今,因为铜钱泛滥,连较为富裕的南方百姓们都已经为了几尺布、几斗米而争执,可想而知,饥荒更为严重的北方会是个什么光景。
而此刻,前方岸边一男子身穿罩甲,头戴凤翅盔,腰佩战刀,率着十余人的卫所军等候着。
“来人可是中左守御千户所张睿张千户?”郑芝龙朗声问道。
这张睿乃是泉州张氏家族之后,祖上因功受封,世袭千户。
“正是在下,已恭候郑首领多时。”这张睿话虽客气,眼神却是微微下垂,一幅倨傲的样子。
虽说俞咨皋事先已和他说过,但军武世家出身的,祖上甚至与戚继光手下有过合作,自然不会将一个倭寇放在眼里。
郑芝龙了然于胸,却也不甚在意,正是因为这帮世家军官把持着高位,才让卫所制崩坏,士兵也大多沦为了军官的私役。
“不敢不敢,劳烦张大人了,在下已命人在庆隆酒楼备下薄宴,还望张大人赏脸!”
张睿见状倒是没有再摆脸色,“郑首领请!”身后一人牵了匹马出了走来。
郑芝龙见状身形一僵,冷汗从头上冒了出来,自己压根不会骑马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拉着缰绳,猛的一蹬,跨坐上去,好在马有人牵着,稳住了身形,学着印象中的样子,“驾!”
一人一马迅速窜了出去,张睿自然紧随其后。
可过了片刻,张睿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明明已经到了,这郑芝龙为何不停下来,看到郑芝龙惨白的脸,不由明白过来。
只见张睿轻蔑一笑,两腿一夹,迅速向郑芝龙靠去,“郑首领,手!”
郑芝龙闻言左手松开了死死握住的缰绳,缓缓递给张睿,可这马实在颠簸,一时间张睿也没捞着。
“闪开!闪开!”郑芝龙突然大吼。
前方一六七岁的小孩儿正在玩耍,被疾驰而来的快马吓得魂不附体,愣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张睿拉住了郑芝龙的手,对着侧边的马一脚踹了过去,堪堪避开了。
郑芝龙坐在张睿背后,全身已被冷汗湿透,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张睿要是不当人,那自己死的可就真憋屈了。
“多谢张大人搭救。”下马后郑芝龙拱手道。
“不足挂齿,是本官疏忽了,郑首领常年飘于海上,疏于骑术也是在所难免。”
郑芝龙尴尬一笑,转移话题道:“不知俞总兵现在何处,在下接到信件后便立即赶来了。”
“俞大人仍在福州,近期饥荒严重,北边儿过来了许多饥民,福州那边恐有骚乱。”
“事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郑芝龙蹙着眉头。
他只是知晓明末处于小冰期最活跃的时候,干旱严重导致粮食减产,饥荒自然接踵而至,但没想到连福建这边都有饥民,要知道福建的北边可是江浙!
自古至今的富饶之地,若是情况真是如此,那恐怕此次饥荒比史书上记载的更为可怕。
张睿也是叹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咱中左所今年屯田一年,收货粮食仅三千石不到,就算不上缴,都不够养活自己。”
“什么?”郑芝龙也是被震惊到了。
要知道中左所怎么也是个千户所,就算实际有所不足,500户总归是有的,就算一个军户耕种50亩田地,那也是25000亩,收货粮食只有三千石,也就是说亩产竟然只有0.1石,这是何等可怕。
500军户就算一家三口,年人均消耗粮食也得3石,算下来至少4500石才能勉强维持户所自足。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卫所自给自足都很难做到,很多所兵索性就不干了,吃着空饷。”
郑芝龙确实很震惊,尽管早知道大明二十年后就亡了,但没想到现在就已经烂到骨子里了,想来各个地方的卫所军都大差不差,怪不得清兵入关是如此容易。
眼前的情形加剧了郑芝龙的急迫感,如果不能快速积蓄力量,那么随着时代的发展,自己终将成为浮萍。
不多时,两人终于来到了庆隆酒楼,酒楼的匾额悬着“颍川衍派”四字,门廊石柱刻着葡萄藤纹。
郑芝龙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看到天主教的痕迹,不过想想又觉正常,毕竟靠海,可能欧洲人曾在此宣扬过。
掌柜的已经站在门前迎接,“张大人,快快里面请。”
张睿轻轻一笑,“劳烦徐掌柜了,今天的主家可是郑首领,徐掌柜可不要搞错咯。”
郑芝龙倒是有些意外,如此倨傲的张睿竟对一个酒楼掌柜如此客气,看来这徐掌柜是个人物。
于是道:“早听闻庆隆酒楼名扬四海,今日一见徐掌柜便知名不虚传,劳烦掌柜的了。”
“过奖,过奖。”徐掌柜捋起胡须一笑,“张大人,郑首领,二楼饭菜已备好,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