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蛇口工业区的晨雾还没散尽，“凤凰服饰“的铁皮厂房已被三十八辆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女工们穿着清一色碎花衬衫——这是林小满用瑕疵布料赶制的工装，胸前绣着的凤凰图案活像插了鸡毛的扑棱蛾子。
“市长专车还有十分钟到！“陈明远举着扩音喇叭喊，声音被厂门口舞狮队的锣鼓声碾碎。两头掉漆的狮子正为抢彩球打架，其中一只的塑料眼珠滚到香港记者脚下，被皮鞋碾成满地星。
林小满蹲在仓库给牛仔裤剪破洞，电动剪刀突然卡住。“要死了！“湖南籍女工阿香尖叫着举起熨斗——蒸汽喷口正对着香港《文汇报》记者的裆部。
九点零八分，三辆红旗轿车碾过满地凤凰气球。副市长下车时踩中个避孕套气球——昨晚开业剩下的道具，爆破声惊飞梁上的麻雀。电视台记者肩扛三十斤重的摄像机，镜头盖砸在陈明远脚背上。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缺陷美学牛仔裤。“林小满掀开展示架，市长的手指刚摸到破洞，布料“刺啦“裂到裤裆，“您看这做旧效果，法国设计师都夸原生态！“
参观流水线时，缝纫机突然集体跳闸。女工阿香抄起扫把追打老鼠：“死畜生敢咬电线！“市长秘书的笔记本上溅满老鼠血，钢笔字迹晕成“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的血书。
剪彩仪式上，鎏金牌匾突然掉漆，“凤凰服饰“变成“凤皇服饰“。港商老周憋笑憋出猪叫，被林小满踹进堆放布料的仓库——那里藏着二十箱从沙头角倒腾的免税香烟。
当晚庆功宴设在西丽水库鱼排。副市长举着珠江啤酒致辞：“要学习凤凰厂变废为宝的精神...“话音未落，鱼排突然倾斜，三斤重的鲩鱼跳进酸菜锅，给“酸菜鱼“添了道活体刺身。
陈明远借着酒劲把林小满拽到甲板：“市技改办的五十万贷款，你全砸股市了？“
“延中实业下周要涨到四百二。“林小满掏出皱巴巴的《世界经济导报》，中缝广告印着“包治阳痿“的狗皮膏药，“明天你去上海，把咱们的厂房设备抵押了再加仓。“
“疯了吧？“陈明远的金丝眼镜映着对岸香港的灯火，“炒股这么赚还开什么厂？“
月光在林小满眼里淬出冷火：“知道吗，现在深圳制衣工价是香港的七分之一。等我们造出中国自己的牛仔裤品牌，港商再不能拿三流货色坑同胞。
上海静安营业部像口沸腾的油锅。陈明远攥着抵押合同挤到柜台前，身后突然爆出哭喊：“我的延中！我的养老钱！“穿中山装的老股民瘫在地上，手里攥着跌停的行情单。
“全仓买入！“陈明远把公章拍在防弹玻璃上。女职员嚼着大白兔奶糖：“同志，你这'凤凰服饰集团'的公章刻反了，凤字少个横。“
“这是甲骨文！“陈明远想起林小满教的说辞，“商朝人就这么写，香港风水大师开过光！“
三天后，延中实业冲破四百元大关。陈明远蹲在营业部厕所数钱，隔壁蹲坑的倒爷正用大哥大吼：“抛！全抛！“冲水声里，二十万现金塞满三个蛇皮袋，硬币在虹桥机场安检仪里响成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回深圳的飞机遇上强气流，陈明远吐空胃袋时，林小满正给女工培训：“破洞要开在膝盖上三寸，这是黄金分割点。“模特阿香抬腿示范，裤管“刺啦“裂到腿根。
“这是最新潮的乞丐风，美国人都要排队买！“
港商老周带着英国客户来验货，被车间霉味熏得直捂鼻子：“林生，你这牛仔裤有股咸鱼味。“
“独家秘方！用大鹏湾海水浸泡三十天。“林小满掀开染色池篷布，二十只腌海胆正在池底吐泡泡，“天然做旧，每条裤子都有海洋基因。“
英国佬竖起大拇指：“太朋克了！先订五千条！“
庆功宴改在工人食堂。陈明远把林小满堵在堆满布料的角落：“上周你准确预言四只股票涨停，深交所所长都没这本事。“
“我夜观天象...“
“少扯淡！“陈明远扯开衬衫，胸口纹着复旦校徽，“以你的本事，炒股三年就能成亿万富翁，何必天天在车间闻甲醛？“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给满地碎布头镀上银边。林小满摸出枚万历通宝，铜钱在指尖翻飞：“知道吗？现在全国服装厂都在给外国品牌代工，每件衣服我们赚八毛，老外赚八十。“
他突然指向墙上的世界地图：“等我们的牛仔裤卖到纽约第五大道，那些洋模特穿的就不是文化衫，是中国的精气神！“
凌晨三点，陈明远在厂长办公室发现本翻烂的《建国方略》。书页间夹着泛黄的剪报：1984年国庆阅兵，大学生打出“小平您好“的横幅。
林小满蜷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市经委的红头文件。窗外曙光初现，第一批出口集装箱正驶向蛇口港。女工们在晨雾中歌唱《春天的故事》，跑调的歌声惊起一群白鹭。
陈明远轻轻给他盖上工装，瞥见桌上未写完的信：“致SZ市政府：关于筹建服装产业孵化园的建议...“署名处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凤凰，羽翼掠过“中华之崛起“五个大字。
港口的汽笛声撕破黎明，二十箱牛仔裤正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破洞处漏进的风穿过太平洋，终将掀起属于中国制造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