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华侨商店后巷的积水泛着柴油与鱼露混合的怪味，林小满将五十版猴票甩在水泥台面上。港商老周的金牙咬住哈瓦那雪茄，放大镜片在晨光里折射出诡异的光斑：“票号断了两组，最多八十五一版。“
“加上三百块双狮表，打包价四万八。“林小满踹开脚边的纸箱，电子表在污水反光中泛着冷调的青。巷口传来倒骑驴三轮车的铃铛声，穿工商制服的人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周的马仔突然掀开货车篷布，三十台东芝电冰箱的白色外壳刺得人睁不开眼：“再加五台冰箱，现金现结。“林小满的指甲掐进掌心——这批货本该两个月后出现在广州友谊商店，标价八千外汇券。
“蛇口码头三号泊位，今晚十点。“他将十卷外汇券拍在潮湿的墙砖上，油墨香混着霉味钻进鼻腔。货柜车驶离时溅起黑水，轮胎碾过散落的《深圳特区报》，“严厉打击走私犯罪“的标题被污水浸透。
宝安松岗的土路被暴雨冲成泥河，林小满的塑料凉鞋陷在红泥里。祠堂天井堆着残缺的牌匾与神龛，戴瓜皮帽的族老掀开神案下的油毡布，雍正粉彩蝠纹盘上的裂璺在阳光下泛着蛛网般的细纹。
“这个乾隆仿成化的杯子，底足火石红太刻意。“林小满用指甲刮开包浆，露出底下化学染料的橙斑，“真正的成化鸡缸杯，蛤蜊光是七彩的。“
族老的旱烟杆在香炉上敲出火星：“后生仔懂行，三百打包。“
当夜在罗湖口岸仓库，上海古董商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十二件瓷器。放大镜下的釉里红龙纹梅瓶突然爆出惊呼：“这是洪武官窑！苏富比去年拍过类似的，成交价一百二十万港币！“
“再加三台三洋收录机。“林小满的脚尖抵住准备搬货的板车，“现金要八五年的连号旧钞。“
上海静安证券营业部的铁栅栏被挤得变形，穿中山装的老股民正用网兜装钱：“延中实业，三十股全要！“林小满的六万现金在柜台上堆成小山，油墨味引来数道贪婪的视线。
“同志，侬帮帮忙！“穿的确良衬衫的妇女突然拽住他袖口，“我男人肝癌等钱开刀，让我先买五股...“她颤抖的手帕里裹着浸汗的零钞，贰元纸币上的车床工人图案被泪水洇花。
林小满退后半步，看着妇女扑到柜台前。交割单在人群头顶漂流时，穿喇叭裤的倒爷突然高喊：“飞乐音响破百了！“营业厅瞬间炸锅，有人踩翻长椅撞上配电箱，电火花在报价黑板上炸出焦痕。
三天后，延中实业的股价在380元高位震荡。林小满蹲在营业部后巷数钱，二十捆大团结塞满蛇皮袋。穿工商制服的人影闪过巷口，他突然抓起砖头砸向野猫——受惊的猫群撞翻暗处的三洋录音机，磁带里传来刺耳的警笛模拟声。
外滩东风饭店的吊扇搅动着咖喱与红烧肉的气味。邻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筷子敲击餐盘：“泰勒制在国企就是剥削！计件工资抹杀工人主观能动性！“
林小满把松鼠桂鱼推过去：“要是把车间变成独立核算单位，工人持股30%呢？“
“陈明远，复旦管理系87届。“男人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袖口磨出的线头像蜈蚣脚，“您说的MBO模式，美国通用电气都还没全面推行。“
玻璃杯里的啤酒沫漫过香港地图，林小满用筷子蘸酱油画股权架构：“深圳蛇口的新厂，流水线按丰田模式改造，你当厂长年薪八千加5%干股。“窗外的黄浦江轮渡拉响汽笛，惊飞的信鸽掠过“时间就是金钱“的霓虹灯牌。
开往深圳的软卧包厢里，《国富论》的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响。陈明远盯着小桌板上的二十万存单，喉结上下滚动：“这些钱在国企够发三百人一年的工资。“
林小满掀开窗帘，晨光中插秧的农民正弯腰退行，翠绿的秧苗在1986年的水田里划出笔直线条。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铝制饭盒里的梅干菜蒸肉飘来熟悉的味道——母亲总说这是父亲在机床厂加班时的标配盒饭。
“三个月内，这些钱会变成二十条牛仔裤生产线。“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混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香港的订单已经谈妥，布料从佛山进货，辅料走沙头角...“
陈明远突然打断：“您怎么确定能打开外销渠道？“
“因为里根总统正在推动对华贸易最惠国待遇。“林小满指向《参考消息》的头版，“而深圳的制衣工价，只有香港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