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楼上传来的声响打破了沉寂,还是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记着点时间,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开始帮姑奶奶们准备接客了。”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敲了三下夹板以示回应。然后转身蹲下开始打包地上的东西,刚准备拿黄豆糕时,想起这是宁异刚刚特地拿出来的,便没有打包在内。
“小异,来,我帮你背好,有几样东西回去记得热一热,不然可就坏了。”喜儿的声音依旧带着万千思绪,该怎么开口,又该从哪里提起,她还没有想好。
宁异“嗯”了一声,转身背对少女,然后弯腰把两边的衣角捏紧举过头顶,露出上半身,等喜儿姐把包袱绑紧,衣服一盖,看着就不那么明显了。
比起往日沉了不少,宁异回头瞅了瞅后背,垫着脚轻轻掂了一下,然后弯腰打趣道:“喜儿姐,太多了,我这待会儿走在路上让那他们看见,过两天估计就要说我这个耗子还驼背了。”
说完故意耸着肩,又使劲往前伸了伸脖子,可能是觉得还不够,又两手半举,垫起脚左右晃动着往前有模有样的走了两步,脑袋也随着踏出的步子摇动。
喜儿被宁异这么无厘头的自黑一逗,乐的用衣袖半掩着笑了起来,嘴中断断续续的说道:“你……你……咯咯!哪像驼背的耗子……咯咯,倒像是……哈哈哈,哈哈哈……王八驼背,哈哈哈哈!”
王八?驼背?王八?还能驼背?
宁异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瞟了眼身后,又想起自己正半举着的手,刚刚走动的滑稽模样瞬间明了,也被自己蠢的跟着傻乐呵。
无论阁楼上是何种热闹,此时,都远不如二人的笑声这般让人悦耳。
舒缓了片刻,两人就这么呆坐着,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仿佛在这里,就可以遗忘小镇的一切,或者,被这个小镇遗忘。
像是终于下了决定,喜儿忐忑不安的从衣袖中拿出一支发簪,看起来并不贵重,倒也还算精细,少女轻轻爱抚,眼神温柔。
“宁异,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帮我拿回来我娘的遗物。”
宁异漫不经心,见到簪子,心里却咯噔一下,想起刚刚喜儿姐的表现,惴惴不安的问道:“喜儿姐,你……?”
“我想请你帮个忙。”少女没有回答宁异的问题,只是以近乎乞求的方式看着他,语气坚决。
“喜儿姐,咋了?你直接说,我一定……帮你。”
宁异从未推辞过,这次也就顺口应了下来,看着喜儿姐的眼睛,他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雪天,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可,如果是关于簪子的事……
尝试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宁异只觉得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越来越乱,越来越乱,就像一团滚烫的浆糊在自己脑子里到处粘连。
喜儿姐到底要干嘛?那簪子,当初喜儿姐是知道的。
那她,是想她的父亲了,还是她的母亲?如果是她母亲还好,可如果是她父亲呢?她若只是想也还好,可万一,她要想做些什么?
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初既然决定撒谎,那就只能继续骗下去,所幸,她不能出百花楼,除了自己,也没有谁敢帮她,对还未接客的姑娘,百花楼管的最是严厉。
“我想请你去找我父亲。”喜儿把头深深的埋进怀里,又突然抬起,神色紧张的看着宁异:“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我想见见他,我有事和他说。”
宁异脑子飞速运转,神情慌张,坐着不好挪动,上半身却本能的偏向了远离喜儿的一边:“这……他都……不在镇上…”
喜儿希望自己多虑了,但如果她今天不问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问的必要了,今天必须要问个清楚。
“犹豫很正常,毕竟这事的确有些为难人。”
喜儿只能自我安慰,将内心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可总归还是不甘心。
“嘿嘿,逗你的,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他。而且我知道,我母亲的簪子,根本不是他让你送来的对不对?”
喜儿视线逐渐从宁异脸上移开,看向湍急的河水,一字一句咬的甚是清楚,生怕被识破,那抹嘴角勾起的弧度多了股悲怆释然,好像早就知道一切,只不过是一直没拆穿罢了。
宁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汉,哪知原来是头蠢猪,两年来沾沾自喜,结果人早就知道了。可似乎……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你知道不早说?害我这些年费了好多心思撒谎。”
没错没错,我的确不可能找到他,因为他不在镇上,我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簪子……对,簪子是我拿来的,簪子也不是他让我送的,是我偷来的就行。宁异觉得只要顺着喜儿姐的话,就可以说得过去。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见到宁异开始泛起了糊涂,喜儿心里突然有些沉甸甸的,顾不得这么多,必须趁热打铁,于是一脸狡黠的戏谑:“晓得你小小年纪就故意骗女孩子开心,总得让你满足一下男子汉的虚荣心嘛。”突然侧过身子朝宁异扑了过去,樱桃色泽般的双唇几乎快要贴到额头。
还未来得及细想,一股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掺杂着一丝香甜的味道,宁异被这没来由的娇嗔弄的面红耳赤,急忙摆手解释,“我才不是为了骗女孩子,那天我看你哭的要死,后面又听说你过的不好,才想着去替你找个遗物……”
不对,中计了,宁异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第一次上这样的当了,而且,这次恐怕还圆不了这个谎了。找不到他父亲,那是情有可原,可簪子不是她父亲给的,这说不过去。
如果是自己偷的,那就说明簪子在他父亲手里,既然在他父亲手里,自己凭什么要偷?
如果不在他父亲手里,那,这簪子就是自己拿来的,可是自己怎么可能拿到这个簪子?难不成还能是自己做的?自己做的?那就是假的了。
真相已然明了,喜儿话锋一转,语气冻若寒霜,“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找过你对不对,或许说,他都不记得你是谁?”
宁异磕磕巴巴,试图找其他借口,可当年的一幕如鲠在喉,一时竟不知道这谎该从何处圆起,难不成要说实话?
“所以,他更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决定洗心革面,打算先回族里之后再接我回去?。”
喜儿的质问接踵而至。
“但是,你见过他?还拿回了我娘的遗物,说是他给你的?”
喜儿抬起手,簪子攥的很紧,就这么放在宁异眼前,宁异不敢看。
“从头到尾,什么改过自新,什么接我回去,包括给我娘迁坟的事,都是假的,包括这簪子,也是假的。”见宁异始终沉默,喜儿愤怒的语气愈发尖锐,说完甩手把簪子摔在了地上。
尽管以往怀疑过,但当宁异亲口承认,喜儿依旧不太相信,要知道,两年前,宁异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不是恶趣使然,那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他也不该如此欺骗自己,他怎么能用假的冒充自己母亲遗物。
“不,”宁异被这突然的举动吓的回过神来,赶紧说道:“不是,喜儿姐,簪子是真的”。
“你还要骗我?”少女声色俱厉的质疑道。
“喜儿姐,簪子真是真的,”宁异极力解释,说完赶紧俯身去捡簪子。
少女此刻看向宁异神色复杂,仿似心里刚刚才搬起的千斤重担,又猛地砸了回来,他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若非宁异拿着母亲的遗物告诉自己,说父亲已经改过自新,说他现在只是无颜见她,只要她耐心等等,等到他回去攒够足够的钱,就会接她回去,她又何必相信,以此日复一日的宽慰自己。
整整熬了两年,现在她等不了了,即便等到了又如何,那还有什么意义。两年,除了那支簪子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她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东西,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还记得?或者,当初宁异说的是不是真的?
无论如何,今天都有必要试试。
假的,居然全是假的,她不敢相信,眼前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娃娃居然骗了自己,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双手却按捺不住地颤抖。心想这簪子为什么又是真的,这说不通?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随即否认了。
如果没有迁过坟,这簪子绝对不是真的。
她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个把自己从这腐烂的生活中捞起的希望。可是,她已然不知从何问起,即便宁异再解释,又有几分可信?顿时失了神,眼中再无半点神采。
宁异捡起地上的发簪,确认没有摔坏后递了过去,可喜儿姐仿佛失了魂一般,任凭宁异怎么塞到手中都没用,换来的只有一声声发簪落地的声音。
“你父亲他……死了!”宁异声若蚊蝇,如同犯错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迫不得已的说出了真相。
事到如今,恐怕不光承认是自己拿来的就可以了。
“呵!哼!”喜儿从未觉得宁异竟是这般无赖,如果说他出于好心骗了自己,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只是没了希望,她早就没有希望了,现下,宁异扯的愈发离谱。
“当年你家那场大火,他在里面。”宁异尽力去回忆,回答不敢有半分差错。
“呵,呵呵?宁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悲,很好骗。”
“我看见了。”
宁异抬头望着喜儿姐,眼神局促,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可那双呆看着自己的眼睛,找不到半分信任感。
“既然你知道,好,我问你,那火,又是怎么回事?”喜儿转过身背对宁异,言语间尽是厌恶。
宁异心里忽的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或许不太懂别人怎么想的,但是那种厌恶的眼神,宁异再也清楚不过,巨大的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没有撒谎,没有,”宁异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慌忙的说道“我当初只是想点你家的草垛的……,可是”
少女猛然回过头,眼神满是不可思议,顾不得再问簪子的由来,低沉着问道:“是你……杀死了我父亲。”这一句,好似用尽了力气,她的猜想是对的,可是还是想确认这个事实。
如果宁异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两年来,一切都似乎说得通了,为什么两年前这个娃子会主动来找自己,为什么他会撒这么大的谎来让自己安心,一切只不过是出于少年做错事后的歉意,那么,关于自己父亲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人,真的改过了,结果,宁异却毁了这一切。
她始终不敢相信,两年来,自己活在希望里的那个男人,如今却根本不存在了,更不敢相信,他的死,是宁异造成的。
“不是,不是,不是我。”宁异几乎是喊出来的辩解道。
“不是?可你明明说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而那火,是你放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少女已然怒不可遏。
“没有,是他自己烧死了他自己,我只是,只是点了门口的草垛。”宁异承认自己撒过很多谎,可这次是真的,唯独这个真的,自己反而说不清楚。
他该怎么说,自己是为了喜儿姐才点的火,他该怎么说,那个男人烧死自己,是因为这根发簪,直到昏死前,他喊出了那一句对不起,可依旧本性不改。
“他是我父亲,尽管他不配,可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喜儿瞪瞪地望着宁异,泪眼婆娑,好似在责怪,好似不可置信,仿佛一头绝望而愤怒的野兽。
“不是,喜儿姐,你听我解释,那天晚上我只是点了草垛想让他去灭火,然后好去偷你娘亲的东西给你,结果他看见唯一值钱的东西没了,疯了般到处去找,他自己打翻了油灯也不管,直到最后昏死过去,我去拉他了,可我拉不动。”
“你扯够了没有?”
一声暴喝,压住了阁楼底下的一切声响。
“偷了给我?既然在他手里,为什么还要你去偷?明明是你,是你害死我父亲,是你害死他之后,才假装是他让你给我的?然后骗我他走了,为了能回来接我。”喜儿声嘶力竭吼道,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她伸出的双手,没有完全掐死宁异的脖子。
“你……你父亲把家产都抵押了,什么都不剩,唯一住着的院子,时间一到也要被赌坊的人收走,他……他……。”宁异有些不忍说出真相。
“你说啊。”少女怨毒的眼神,恨不得将宁异生吞活剥。
“他没有可输的了,他……他把你娘的陪葬品挖出来了。”宁异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少女瞬间瞳孔放大,犹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掐着宁异的双手如同泄了气一般,颤颤巍巍的松开,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曾几何时,她只觉得那个父亲是如此冷漠,甚至禽兽不如,可终归抱有幻想,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可现在,她反而希望宁异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喜儿仔细回味着宁异说过的话,然而当那若离若即的真相终于清晰,却不曾想竟是这般丧心病狂,她没理由不信,好似两年前大街上的一幕,亦是如此。
她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簪子会是真的了!为什么,宁异会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