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异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家,不体面的事多了去了,倒是老爷子尝了甜头,三天两头的就打听自己挨揍的事,仗着以前的威望,敞开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到酒那是别想清净。
如果之前有人会看不起宁异,那之后就没有人看得起宁异。
宁异自己也清楚,以前打不过是一回事,那后来打不过来是另外一回事。
同龄人中,再也没有比自己更适合欺辱的对象,索性也就不再挣扎了,以前什么狗屁的不服输,现在都必须输。
随着苏浩几人身影消失,宁异翻了个身子,神色木然,随即擦了擦眼泪,起身检查身上的衣物。
“再烂也烂不到哪去了。”
确认这身玩意儿不会更破了之后,又将双手放在胸前擦干净,抬手尽量抹去脸上流过眼泪的痕迹。
“往日还能根据说书先生讲到的桥段估摸一下时间,也不知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宁异自顾自的说着,身体却慢慢弓了下去,如同匍匐在廊檐上蓄势待发的野猫,转眼间就换了一副神情,眼神尖锐。
“谁?”
侍卫被吓了一跳,双手一正一反,随时准备把腰间的剑拔出,还未来得及细看,那矮小的身影从酒楼旁的阴沟窜出后,往前一闪而过,接着抬腿往右前方一蹬,便转入拐角的巷子消失。
“我靠,这是刚刚被那位小公子打的娃娃吧!这速度,赶上飞贼了。
“穷乡僻壤的,鸭有鸭翘,鸡有鸡翘,各有各的门道,管他这么多,倒是吓了老子一跳!”
二人原本负责今天的守卫,知晓此地无论是谁,那对自己的主子都是拍马不及,想着不会出什么事,结果刚刚松懈就来了这么一出,吓得瞬间打起精神。
宁异并不知晓刚刚的行为吓到了别人,只觉最近速度又快了不少,不禁有了几分得意:“这段时间没白练,哪怕不走正街也绝对来得及。”
接连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宁异终于赶到了百丈大河。所谓百丈大河,百丈之宽,也的确名符其实。以此为界,对岸就是那数百座高峰和雪印长城,除了渡人的小船,就只有花楼的花船才能往返。
而百丈大河,眼前的这一排花楼才是招牌,花柳沿河,这是柳家定下的规矩,整个镇子的花柳生意,柳家说了算。哪怕一些小的窑子,都必须紧沿河口,即便招揽不了什么有钱的主顾,但也少不了常客。
随着花楼里传来的戏谑声不绝于耳,楼阁上老鸨也开始了吆喝:“各位客官老爷,既来此处,不妨听听咱们鹿鸣两绝:这第一鸣啊,是鹿鸣远山,指的是对面山里的声音;这第二鸣嘛,就是鹿鸣此镇,指的呀,就是咱花楼里的声音。”
老鸨话锋一转,随即摆出一副小女人姿态,“咱白日喝的是鹿鸣镇的酒,等到日月交替,就是颠鸾倒凤之时,客官且来拨云见日,隔岸听鹿,这叫两~相~对~应!”
老鸨的尽力吆喝,加上美艳姑娘们时不时的娇喊,这条主路上的行人,就没几个把持得住的,再说了,来这的,谁是为了把持自己的。
宁异不懂男女之事,但话语中间的意思也能听个大概,只是总觉得从这老鸨嘴里喊出来,怪害臊的。顾不得多想,沿河口找了一处不起眼的窑子,四下打量,趁没人之际,利索的翻下岸边,沿着石头往前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阁楼下面。
小镇对面水岸持平,并无任何特殊,怪就怪在鹿鸣镇这一侧,但凡沿河的地方,这边的地势要比河面高出一大截,若非岸侧足足还有几十米的礁石自下而上呈半斜状态衔接,这河口的地势堪比悬崖,所以但凡花楼沿岸的一端全部修了凌空阁楼,不仅是为了让客人赏景,更是方便客人直接由此登上往返的花船。
喜儿姐在的百花楼是柳家自己打理的生意,所以也最好认,阁楼最大,下面柱子最粗的就是。确认这就是百花楼的楼下,宁异便找了个靠后的地方猫在这里等着,刚刚一路跑过来出了不少汗,趁着河边的凉风,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日渐黄昏,宁异刚要陷入那个奇怪的梦境。
“小异,小异,你在么?”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宁异清醒了过来。
“喜儿姐,我在,今天遇到点事,来晚了!”伸了个懒腰赶紧解释道。
“没事,我今天也耽搁了,刚刚没来过,你等我一下。”
“嗯。”
接着头顶传来物体挪动的声音,只见夹板掀起,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蛋侧身探了下来,由于辫子是从脖后才开始扎的,喜儿姐并未束起的青丝宛如瀑布般沿着柔软的耳垂慢慢滑落,随之两根辫子耷拉下来后晃晃悠悠,活像灵巧的尾巴一般。
只见双眉如细柳云烟,明眸灵动:“嘿嘿,你来的怪早嘞。”
喜儿莞尔一笑,睫毛如同落鸿轻轻压在月牙上,霎是可爱。
“我还想着来晚了,怕遇不着你,”宁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说话间,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夹板上传来“嘚,我倒要看看,哪个臭小子来勾引我媳妇儿的?来,让我瞅瞅是有多俊,害我每月月末都得来搬一次缸子!”
喜儿闻言缩回了身子,没好气的回了对方一句:“孙小子,你好好说话,人家是个娃子,还有,谁是你媳妇儿?让柳婆婆听见了,你又要挨板子。”
“嘿嘿,你做我媳妇儿,别说挨板子,挨刀子都行!”
“少贫,你帮我顶一会儿,待会儿我敲地板,你再帮我挪开拉我上来。”
“没天理啊,媳妇儿的私会别人,还要自己男人帮忙看风的。”
“你……!”
“好啦,不气我媳妇儿啦,赶紧的,让那小子吃饱了,你就赶紧回来,这两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异不敢出声,只能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觉得莫名其妙。
这里刚好是起阁楼的地方,索性不高,喜儿坐下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接着上方的夹板又恢复了原样。
“喜儿姐,刚刚那人是谁啊,你汉子?”
少女还没来得及坐下,听得这么一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臭小子,你一天哪学的话,净学些不好的东西,”伸手朝宁异的脑袋上就是一戳。
“听镇上那些婆娘吵架学的!”宁异傻笑。
“没人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哪学的汉子汉子的,人家都叫……”喜儿想了想,眉头微蹙,叹了口气,又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喜儿转头关心道:“以后学点好的,得了,你还没吃东西吧,我今天得了好些好吃的,刚刚被孙小子夺了些去,但也还剩好多呢。”
随即坐下拿出身后的包袱放在地上,一样一样的往外拿,全是些包好的吃食。
“喜儿姐,今天客人死球咧,剩这么多吃的?”
“嘶”,喜儿深吸了一口气,歪着个头瞪着宁异,“你最近都和谁在一起,一张口就是些混蛋话?”
宁异抱着鸡腿啃的正欢,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然后又低头狂啃,嘴里嘟囔着:“应该是和老要饭的学的,他说我天赋异禀,有要饭的命,还说我可以做他半个徒弟。”
童言无忌,宁异觉得老要饭的虽然有些嘴贱,但最起码剩饭舍得分自己一半,就把老要饭和自己说的话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嘴里的鸡腿也就剩了根光溜溜的骨头,结果吃的太快噎着了,慌忙捏拳锤着胸口,好不容易吞下去以后,少年心性一起,起身想把骨头扔进河里,却打在了阁楼夹板上,只敢怯怯的退了回来。
喜儿知道宁异的身世,自然觉得老要饭这话里有话,弄不好是觉得小娃子好骗,故意刻薄宁异呢!本该嘱咐两句,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你爷爷还是老样子?”喜儿试探的问道。
宁异没说话,犹豫了一下便自顾自地搜罗着吃食。
“那你奶奶还好吧?”喜儿又问。
宁异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开心的准备往身上藏,结果摸索了一会儿,找不到能藏东西的地方,只好单独放到身后的石头上。
“奶奶还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说完又乐呵呵的吃了起来。
喜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和眼前这个孩子明明也算同病相怜,但为什么他总能透露出一股子乐观的劲,有时候看着他,自己反而烦闷。不禁联想到现在的处境,内心愈发不安,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愁容。
宁异察觉到喜儿的神情有些变化,吃东西的速度也变慢了许多,小心问道:“喜儿姐,有人欺负你了?”
“嗯?没有没有,”似乎是要掩饰过去。
“你骗人,明明有事,我都看出来了。”
“哟,你啥时候还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喜儿不置可否的打趣道。
“嗯……?我想想啊,也不知道怎么就会了,反正以前老是害怕,害怕我奶奶难过,害怕我爷爷不高兴拿我出气,害怕那些家伙找我麻烦,那时候老是提心吊胆,但怕着怕着,好像就——习惯了,习惯到经常用余光去瞟周围的一切,之后不管谁不高兴,只要扫一眼,他们就好像从我心眼里长出来的一样。”宁异断断续续的说着,觉得这也算自己独有的本事,不禁有些得意。
喜儿随口一问,没想到宁异当真了,只是这说法难免让人同情,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继续故作轻松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刚刚一瞬间,我有点想父亲了。”
“换我我才不会想,”宁异语气稚嫩,听起来像是责怪,当年他亲眼看见那一幕,觉得如果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就应该是“我会想奶奶,但绝对不会要想爷爷”。
好像看透了宁异的心思,喜儿双腿并拢弯曲,双手交叉环抱,眼神没落,弓着腰把脑袋枕在膝盖上。
“小异,不一样,你还有奶奶,可是,如果我连他都不能想,或许我就没有什么好想的了。”说话的语气逐渐弱了下来。
一阵狂风吹过,席卷整个阁楼底下,宁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一时气氛沉闷。
喧闹的百花楼下,一男一女,一小一大,一站一坐,二人就这么呆在原地,心思却是随着狂风,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