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在腐叶堆里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无所谓睡在哪里,随地便倒。
晨露顺着龙角纹滴落,在枯叶上蚀出细小的孔洞。
他尝试调动雷元,却发现经脉里流淌的不再是纯粹的雷霆,而是混杂着墨汁的粘稠物。
“这是...画魂反噬?”他撕开衣襟,看见胸口处的女子轮廓正在渗血。
白芷消散前的最后一吻,竟是将画圣咒印烙进他的神魂,此刻那咒印正蚕食着剩余的残魂碎片。
机关木雀突然振翅,惊起林间食腐的鸦群。
夏维跟着惊鸟望向东南方,观天瞳自动聚焦三十里外——
那里,血影宗的搜魂幡正在树梢间游弋,幡面用肠线绣着七情煞的阵图。
“咳咳...”他吐出墨色的血块,血珠落地竟生出妖异的墨莲。
这些莲花迅速抽枝开花,花瓣上浮现出赵无延死前的狰狞面容。
“真尼玛吓人,死了都还缠着我不放。”夏维唾骂道。
接着他踉跄着起身,这才察觉龙骨笔竟已经在他的掌心烫出焦痕。
这疼得夏维赶忙将其扔掉,然后又悻悻地隔着一层衣物把它捡起来,随身携带。
“叮铃铃!叮铃铃!”
林间忽然响起驼铃声。
八匹腐尸马拖着青铜辇车破雾而出,车辕上悬挂的正是林家祠堂的青铜编钟。
夏维瞳孔收缩,他清楚记得立夏祭祀时,三长老亲手为这口钟系上五色绦。
“贵客远来,何不共饮?”
辇车珠帘后伸出枯槁的手,指尖捏着夏维前世用过的青瓷盏:“小友,我这醴(li三声,甜酒之意)泉能镇魂裂之苦,何不进车一聚?”
夏维听言,气的龙爪刺入树干。
观天瞳早就看穿了珠帘后的真相——这哪是什么饮茶人,分明是具套着人皮的尸蛊巢!
那些“手指”实为产卵的输卵管,青瓷盏里涌动着的是蛆虫化作的茶汤。
感受到夏维森森的杀意,青铜辇车的驼铃骤急。
腐尸马的眼眶里钻出藤蔓状蛊虫,瞬间封锁八方退路。
夏维挥笔画出雷符,墨迹却在空中溃散——魂力枯竭到连基础符咒都无法维持。
“可惜了这具画骨,”珠帘后的存在叹息道:“若是宗主亲至,定能将你制成上好的...”
“轰!”
辇车突然四分五裂。
漫天血雨中,夏维看见十二幅人皮画迎风展开,每幅都描绘着林家人惨死的场景。
最中央那幅赫然是白芷在密室被黑潮吞噬的画面,画中人的眼泪正化作实体坠落。
“啊啊啊!!!”龙角纹迸发紫电,夏维的瞳孔完全兽化。
他竟徒手撕开人皮画,将画轴塞进嘴里咀嚼!
墨汁顺着嘴角流淌,丹田处的山河图疯狂震颤,将怨念转化为暴虐的雷元。
操控辇车的蛊师终于露出真容——是个浑身缠满画布的木乃伊,每层画布都印着不同人的脸皮。
观天瞳穿透封印,看到画布下密密麻麻的复眼,这些眼睛竟全是挖自林家孩童!
“还给我...”夏维的声带长出龙鳞,声音沙哑却刚猛无比:“把他们的眼睛...还回来!”
“轰隆!”
雷殛渊的方向传来轰鸣,液态雷电感应到召唤逆流而来。
夏维踏着雷浆腾空,龙骨笔蘸着心头血画出禁咒。
七十二道血色雷符结成炼狱,将蛊师连同方圆百丈的林木炼成焦灰。
这一战尘埃落定。
“哗啦啦……”
暴雨在子时骤降。
夏维长跪在焦土中,龙化特征正缓慢消退。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雨洼里分裂——七道虚影各自捧着不同的脏器,正是被七情煞吞噬的林家亡魂。
“该上路了。”倒影们齐声低语:“葬龙滩的潮汐要来了...”
掌心玉珏突然发烫,指引向南方迷雾深处的海岸。
……
几日后,夏维一路按照观天瞳浮现的地图指引,终抵葬龙滩。
夏维在滩边水面踏浪而行,发现咸腥的海风里混着熟悉的松烟墨香。
礁石群在月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排列,观天瞳解析出这竟是放大版的雷池封印阵!
不久后,在某一次潮水退去的刹那,海底竟升起一座无比宏伟的青铜巨门。
“看来时间到了。”
只见青铜巨门的门环是两条纠缠的雷龙,龙睛处缺失的正是玉珏形状。
当夏维嵌合玉珏的瞬间,海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整片海域开始逆时针旋转。
“你终于来了。”空灵女声从漩涡中心传来。
夏维的眼前忽然浮现一幕场景,他看见白芷的虚影正端坐在一座恢宏华丽的水晶宫中。
只是这次她双足化为龙尾,发间别着一支和他随身携带的一模一样的龙骨笔。
“这是...蜃楼幻境?”
“是比现实更真的记忆。”白芷的龙尾扫过虚空,掀起万千水墨浪涛:
“三千年前,我与画圣在此镇压混沌海眼。如今枷锁将破,我需要你...”
话未说完,水晶宫穹顶突然龟裂。
夏维看见海水被染成墨色,无数双苍白手臂从裂缝中伸出。
白芷的虚影开始消散,她将龙骨笔掷向夏维:“去归墟取回我的...”
滔天巨浪吞没未尽之言。
夏维在窒息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葬龙滩的礁石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半卷潮汐图。
海平线尽头,血月正在升起。
血月凌空时,整片海滩开满赤色荼蘼。
夏维的观天瞳自动运转,看见每朵花芯都蜷缩着婴儿形态的蛊虫。
这些只生长在葬龙滩,且只有在血月凌空时才会出现并生长的传说中的“弑神蛊”正在吞吐月华!
并且可以清晰的看到,它们每一朵花茎上的倒刺都在随着潮涌摆动,那都是世间最致命的武器!
玉珏突然浮空,在月光下投射出星图。
夏维顺着指引来到滩涂西侧,看见三长老的魂魄被钉在一片珊瑚柱中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上。
老人的胸口盛开着一朵水晶兰,花蕊处嵌着茶宠残片。
“快走...”魂魄发出虚弱的波动:“茶宠里是...”
“轰!”
珊瑚柱轰然炸裂。
血影宗主从飞溅的碎屑中走出。
黑袍下伸出十二只画笔画卷构成的手臂:“好徒儿,这份拜师礼可还满意?”
夏维的龙鳞倒竖。
他终于看清楚了宗主的真容——那张脸竟与画圣有着七分相似!
不同的是,宗主眼角多出颗泪痣,位置与白芷的墨痣完全重合。
“很惊讶?”宗主撕开胸膛,露出体内旋转的观天瞳核心。
“当年画圣剜目炼器,我就用她的眼浆养出了这副躯壳。”
夏维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龙骨笔准备以画道战法应战。
但刚取出的龙骨笔突然就眼睁睁的在他的手中化作一柄带鞘的三尺长剑。
此剑:通体白骨,剑柄手感温润如玉,剑锋藏于鞘中,剑鞘之上刻有篆体二字——龙吟!
龙吟剑出鞘的刹那,整片海域的弑神蛊同时绽放。
只见其出鞘的剑身漆黑如墨,剑锋与剑尖却寒芒毕露。
夏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出。
然而,转头就发现刺中的却是白芷的虚影。
宗主早已闪现到不远处某根珊瑚柱顶端,他此时手中握着三长老魂魄炼制的魂灯。
“做个交易吧。”魂灯映出宗主妖异的脸。
“用山河社稷图换这老头的轮回机会,或者...呼...”
他几乎吹熄灯芯,三长老的魂魄发出凄厉的悲鸣。
夏维的瞳孔裂成竖瞳,手中龙吟剑随空挥舞,发挥出画道威能。
接着,海天相接处就升起一水墨屏障,将战场拖入画中世界。
这画中世界便是夏维的领域,不仅能困住并削弱敌人,还能极大的增幅自身。
这时他看见自己每一滴血都化作雷龙,每道呼吸都生成新的符咒,他还从未感觉自己的状态如此饱满。
“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宗主的声音开始重叠,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别忘了,你的观天瞳本是我的...”
回答他的是贯穿天地的漫天雷芒!
这些雷芒都是通过龙吟剑结合自身雷元,再加上画道模拟雷道增幅出来的最强攻击。
然而这威力极大的一击却无功而返,宗主他竟提前逃了。
夏维强忍剧痛,徒手自挖右眼,将宗主强行塞入的观天瞳捏碎成星沙洒向大海。
“呵,你的东西,我不稀罕!”
宗主发出非人的尖叫,那些星沙都是他苦寻千年的画圣灵髓啊!
“我以雷霆为骨!”夏维将龙吟剑刺入心口:“以画魂为引!”
龙吟剑刺入心口的瞬间,连同飘飞而来的白骨剑鞘一起重新化作回龙骨笔的模样。
山河社稷图随夏维的意念应声展开,吞噬了整片血月。
宗主的身躯在墨色雷暴中崩解,最后时刻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逃的再快也不可能有山河社稷图吞噬的快。
当一切归于平静,夏维跪坐在空空如也且褪色的海滩上。
他的右眼窝空空如也,左眼却浮现出完整的观天瞳纹路。
玉珏茶宠在掌心发芽,开出一朵晶莹的弑神花。
潮声中传来虚弱的龙吟。
夏维望向海平线,看见白芷的龙尾在海面一闪而逝。
他握紧弑神花,终于听清潮汐图里隐藏的箴言:“归墟之下...有你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