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光将韩二虎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药罐里的狼血石斛咕嘟作响。他盯着罐口蒸腾的青雾,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北坡见到的血翅蝗虫——那些虫翅上的红斑,此刻竟与雾气中的光点诡异地重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青石片,白日里在枯井边冲洗时,这物件上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
“虎子...“阿娘虚弱的呼唤被剧烈的咳嗽打断。韩二虎慌忙掀开药罐,扑面而来的雾气里浮着细小的冰晶,沾在手臂上针扎似的疼。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腰撞翻了柴堆里的青铜匣。三年前地动时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倒塌的房梁压住母亲右腿时,瓦罐也是这样在他脚边炸开的。
哐当!
药罐突然四分五裂,碎片擦着他耳畔飞过。韩二虎僵在原地,耳中嗡鸣不止,直到阿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才猛然惊醒。踉跄着扑到炕边时,他瞥见四溅的药汁悬在空中,缓缓聚成北斗七星的模样。最末的摇光星直指窗外,正是村西那口三年前就透着邪乎的枯井。
“这...这是中邪了?“少年喃喃自语,后背早被冷汗浸透。屋外黄狗突然发出凄厉的哀嚎,他抄起药锄冲出门,见那畜生正对着月亮狂吠,眼珠血红如浸了朱砂。地上散落的狼毛沾着黑血,在月光下泛着油光。蹲身想捡时,怀中的青石片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脱手甩出去。
五更梆子响过三声,铜锣声撕碎了青牛村的寂静。韩二虎赶到王家羊圈时,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他几欲作呕。三头山羊歪倒在泥地里,口鼻渗出的黑血将黄土蚀出蜂窝状的坑洞,“滋滋“的腐蚀声让他想起北坡岩壁被狼血侵蚀的模样。王寡妇瘫坐在粪堆旁,粗布裙裾沾满泥浆,颤抖的手指向前院半截槐木桩——断裂处残留着参差的齿痕,分明是人的牙印形状。
“这牙口比山狼还利。“张伯的匕首撬开羊嘴,老猎户倒吸冷气。碎石渣簌簌落下,在灯笼下泛着诡异的磷光。韩二虎摸着发烫的青石片倒退两步,后背撞上篱笆。孙神婆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他手腕,铜铃在耳边炸响:“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娃儿,招来山神降罚...“
磨盘上的公羊突然暴起,拇指粗的麻绳寸寸绷断。韩二虎踉跄后退,发狂的畜生眼珠赤红,犄角直刺心口。生死关头,他忽然想起山洞里那具爬满血丝的骸骨,鬼使神差地掏出青石片挡在胸前。金铁交鸣声中,羊角与石片相撞迸出火星,那些火星竟在空中凝成北斗七星。天枢星位忽地射出一道青光,公羊额间顿时焦黑一片,惨嚎着翻滚倒地。
晨雾未散,济世堂的门板已被拍得山响。韩二虎盯着掌心的北斗状焦痕——那是清晨试探枯井时被青灰粉末灼伤的。坐堂大夫披着松垮的中衣开门时,目光在他药篓里的银叶草上顿了顿。叶片泛着金属冷光,边缘残留的狼血黑痂让大夫枯竹似的手指微微发抖。
“北坡的银叶草?“血珠从划破的指尖渗入草茎,那银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发黑。后堂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大夫袖中滑出三枚银针。韩二虎撞翻的药柜里滚出个琉璃瓶,赤红蜈蚣正在瓶中疯狂冲撞。当他的影子投在瓶身上时,毒虫突然僵死,百足间渗出黑血。
门外的惊呼打断了诡异的对峙。村西枯井腾起丈余青焰,火光中传来龙吟般的啸声。韩二虎拔腿狂奔,昨夜悬空的北斗药雾与此刻冲天的火光在脑海中重叠——摇光星指的方向,正是这口透着邪气的井!
正午的日头被黑云吞没。青石井栏爬满蛛网状的裂纹,韩二虎抛下的石块拽回时已灼得焦黑。青灰粉末遇风即燃,在他掌心烙出北斗状的焦痕。祠堂方向炸开喧哗,老槐树根被挖开处,暗红液体正如活物般蠕动。盘虬的树根突然缠住铁锹,木柄“咔嚓“断成两截的瞬间,怀中的青铜匣剧烈震颤起来。
青苔色的液滴逆流而起,没入老树根部的裂缝。韩二虎仿佛听见地底传来沉闷的心跳声——就像那夜母亲寒毒发作时,他把耳朵贴在她后背听到的动静。血翅蝗虫群掠过村庄,翅上红斑在阴云下宛如血雨。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些虫子飞行的轨迹,竟与昨夜药雾凝成的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月色透过窗棂时,韩二虎正摩挲着半截玉佩。青石片刮下的粉末填补裂纹的“沙沙“声,与阿娘撕心裂肺的咳嗽交织成催命的符咒。腕间红绳崩断的刹那,玉佩骤然大亮。血光中浮现的幻象让他毛骨悚然:七具披甲尸骸跪伏在地,中央石台上的修士心口插着青铜剑,剑格七星缺了摇光。
大地开始震颤的瞬间,枯井喷出的青焰里升起寒玉棺椁。棺盖七星锁链寸寸崩断的声响,像极了母亲发病时咬碎冰碴的动静。韩二虎转身欲逃,却见阿娘倚在门边,眼中泛着与玉佩相同的青光。
“去后山...“妇人呕出的冰碴在月光下闪着寒芒,“那个洞...有你要的答案...“
少年浑身发抖,既怕那喷火的枯井,更怕母亲眼中非人的青光。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三年来治病的药方、洞中的白骨、发狂的野兽,或许都是同一张蛛网上颤动的丝线。夜风卷着血翅蝗虫扑在窗纸上,沙沙声里,他摸到了柴堆后冰凉的青铜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