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住青牛村时,韩二虎已经在井台边磨了半个时辰药锄。铁器与青石板的摩擦声惊醒了蜷在草垛里的黄狗,畜生抖了抖沾满露水的皮毛,冲着北坡方向呜咽两声,突然夹着尾巴钻进柴房,任凭王寡妇怎么用泔水引诱都不肯出来。
井绳吱呀作响,韩二虎拽上来的木桶里沉着几片枯叶。他舀了半瓢凉水浇在磨刀石上,混着铁锈的血水顺着沟槽流进泥地。这是三天前猎杀山狸时沾上的兽血,褐色的痕迹在黄土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像极了阿娘发病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少年盯着血色纹路出神。三年前地动那夜,他蜷缩在倒塌的房梁下,鼻尖抵着阿娘染血的衣袖。那些顺着母亲手臂蔓延的青紫色血管,此刻仿佛在泥地上复活,正张牙舞爪地嘲笑他的无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痛楚驱散幻觉——这是韩二虎独有的清醒法,比张伯的烧刀子更管用。
“虎子!莫要往北坡去!“
老猎户张伯的破锣嗓扯碎了晨雾。韩二虎抬头望去,老人正拄着枣木杖从土坡上挪下来,褪色的兽皮坎肩沾着夜露,腰间葫芦随着蹒跚步伐叮当作响。村口歪脖子柳树的枯枝上,三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抖落的露水正砸在少年鼻尖。
那棵歪脖子柳是地动后唯一存活的老树,树干扭曲成麻花状,裂开的树皮间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去年开春,货郎说这是上好的伤药,刮走了大半。如今疤痕处又结出新痂,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像极了济世堂药柜里那罐蛇油膏。
“晓得嘞!瘴气伤肺,您老三年里说了八百回。“少年从腰间皮囊掏出个青团子,艾草香混着新磨的麦麸味在晨风里散开,“昨儿王婶蒸的,您尝尝?裹了野蜂蜜。“
张伯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接过青团咬了口,浑浊的眼看向少年:“跟你爹当年一个驴脾气!“老人枯枝似的手指戳向北坡翻涌的云雾,“三年前那场地龙翻身...咳咳...北坡裂了个大口子,王麻子他爹就是在那儿...“
村东头突然传来瓦罐摔碎的脆响,混着妇人压抑的咳嗽。韩二虎拔腿就跑,粗麻裤脚扫过篱笆丛,惊落一串露珠。老井到自家茅屋不过百步,土墙上的裂缝却随着他奔跑的节奏在视野里扭曲——那道三指宽的裂痕是地动时留下的,此刻正渗出细密的霜花。
每次经过这道裂缝,他都想起地动当夜的轰鸣。房梁砸下时扬起的尘土钻进鼻腔,混着母亲压抑的痛呼。十四岁的少年用肩膀扛着断木,直到指甲抠进木屑里渗出血珠。那些血滴在瓦砾间凝成冰晶,就像现在墙缝里的霜花——三年来,寒毒如同附骨之疽,将母亲的血肉一寸寸啃成冰碴。
“阿娘!“
茅草屋顶的破洞漏下天光,正照在炕头那滩黑血上。妇人蜷在发霉的草席里,枯枝似的手腕上红绳褪成了酱色,腕骨凸得像要戳破皮。墙角药罐还咕嘟着,苦艾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苦艾的味道让他想起去年深秋。那时他冒险摸进瘴气林采药,叶片上的露珠沾到皮肤就起红疹。回来后高烧三日,梦里全是扭曲的树影与凄厉狼嚎。此刻的药香却比瘴毒更刺鼻——这是绝望熬煮的味道,混着铁锈与腐草,在肺叶里结成冰网。
“咳...灶头...灶头还有半碗糊糊...“妇人挣扎着要起身,突然弓成虾米,帕子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血珠溅在草席边缘,竟凝成冰晶,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少年盯着那朵血色冰花,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记得父亲在世时,常把猎到的山鸡血抹在箭簇上,说这样能引来更多猎物。如今母亲的血却成了寒毒的饵食,诱使病魔蚕食她最后的生气。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次用了十成力——唯有肉体的痛楚,才能压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日头爬上老槐树梢时,韩二虎已经收拾妥当。药篓里除了麻绳药锄,还塞着王婶给的三个杂面馍。临出门前,他把灶灰混着雄黄粉撒在门槛外——这是防蛇的土方子,虽然对寒毒无效,但至少能让阿娘睡个安稳觉。
灶灰是七日前祭灶神时留下的,混着松针与艾草的余烬。雄黄粉装在豁口的陶罐里,罐身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咒——这是坐堂大夫去年给的,说能驱邪。少年蹲下身时,注意到雄黄粉在门槛上勾勒出的纹路,竟与昨夜观测到的星轨有三分相似。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急忙用鞋底抹乱图案。
村西头传来叮当打铁声。经过刘铁匠的棚子时,韩二虎驻足看了看新打的镰刀。刀刃上淬火的纹路让他想起前段时间观测到的星象,与往常不太一样,这事他跟张伯提过,老猎户却笑说庄稼汉管什么星辰移位。
那是三个月前的夏夜,他蹲在谷场草垛上看星星。张伯醉醺醺地路过,酒葫芦里晃着浑黄的土酿。“你小子净整些没用的,“老人打着酒嗝,“星子挪不挪位,庄稼都得种,猎物都得打...“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影融进夜色,像株被虫蛀空的老树。
“虎子!“铁匠娘子从门帘后探出头,手里端着冒热气的陶碗,“把这姜汤给你娘捎去,刚熬的。“
少年道了谢,接过陶碗时瞥见铁砧旁堆着些古怪的铁器。半截青铜剑身上布满蜂窝状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过。铁匠见他盯着看,闷声道:“王麻子前日从北坡捡回来的,你要喜欢,两个铜板拿走。“
韩二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剑身上的孔洞。这些凹陷排列成诡异的螺旋,令他想起了寒毒发作时母亲脖颈暴起的血管。某种直觉在心底叫嚣——这把残剑与阿娘的病定有关联。可摸遍全身也只有五枚铜钱,那是留着买盐的。少年咽下舌尖的苦涩,摇摇头转身离去。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刺在背上,韩二虎解开草绳扎紧裤脚。进北坡的小道早已被野草吞没,他挥动药锄劈开荆棘,惊起一群血翅蝗虫。这些虫子三年前突然出现,专啃药材嫩芽,济世堂掌柜曾说它们翅膀上的红斑像极了人血。
蝗虫振翅时洒落细密的磷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少年捂住口鼻疾退两步——去年王麻子被这磷粉沾到手臂,皮肤溃烂了半月才好。此刻光晕中浮现出母亲咳血的身影,他猛地闭眼摇头,再睁眼时只剩草叶摇曳。
攀上鹰嘴崖第二道褶皱时,日头开始西斜。韩二虎用袖口抹了把汗,崖壁青苔在烈日下蔫成黄褐色,他解下腰间麻绳打了个渔夫结——这是去年帮渡口陈老汉补网时学的。麻绳在掌心勒出深痕,三年前地动时房梁砸在背上的旧伤开始抽痛。
背后的旧伤每逢阴雨就发作,此刻的抽痛却让他心安——这是活着的证明。就像阿娘腕间的红绳,再褪色也是系住性命的锚。少年将麻绳甩上凸岩时,突然想起陈老汉的话:“渔夫结要留个活扣,紧要时刻能保命。“当时他只当是闲谈,此刻摸着绳结的弧度,竟品出几分宿命的味道。
三丈高的岩缝里突然闪过玉色微光。韩二虎蹬着凸岩往上蹭,药锄刚够到亮光边缘,整片山壁突然筛糠似的抖起来。碎石雨点般砸在斗笠上,他死死扣住岩缝,指甲缝渗出的血染红了麻绳。绿头蝇围着血腥味打转,翅膀振动声混着山体轰鸣,在耳膜上敲出刺痛的鼓点。
血腥味引来更多飞虫。有只绿头蝇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口器刺入伤口吮吸。少年想起寒毒发作时母亲皮肤下蠕动的青筋,那些血管是否也像这般被无形之物啃噬?这个念头令他作呕,猛地甩手惊起飞虫,却失去平衡向下滑了半尺。
待山体停止震颤,原本碗口宽的裂缝竟咧开丈余高的黑洞。阴风裹着腐叶味扑面而来,韩二虎摸出火折子,石壁上湿滑的苔藓泛着诡异磷光。往里二十步,七具白骨赫然入目——骸骨呈北斗状排布,每具天灵盖嵌着铜钱大的玉片,随火光流转青芒。
少年踉跄着后退,脚跟撞上碎石。七具骸骨的眼窝同时转向他,玉片青光忽明忽暗。三年前地动夜的恐惧突然复活——倒塌的房梁、母亲压抑的呻吟、自己指甲抠进木屑的剧痛。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幻象如潮水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