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黄焖鸡米饭加可乐,备注不要香菜,尾号3659?”姜火咬着奶茶吸管,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王超,戏谑道。“你们互联网公司的习惯我不熟,但在我们楼下其他地方,取快递是不需要下跪的,谢谢。”
“所以你们还真是送外卖的!”王超翻身坐在地上,尴尬解释道,“那什么,刚才过来的时候腿撞前台桌子上了,让我缓缓。”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二人的出现让身后办公室的阴冷瞬间褪去,王超心中感激,说话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不好意思哈,之前是我误会二位了,还以为你们是敌对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穿这样的间谍,来给你门口的发财树浇开水吗?”姜火白了他一眼,示意苏熠上前将外卖放在对方身边。
“我这是带新人熟悉熟悉流程,入职培训懂吧。”姜火声音轻柔,脸上却不易察觉的挂起了一丝恶魔般的微笑,“还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见识少,不像我们这行穿街串巷的什么人都能见到,所以就算看到两个人只点一份晚餐的,我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两个人!”心神大起大落下,王超不负众望的双眼一翻,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我说,结果都一样的话,我们折腾这一轮是图什么呢?”
“你懂什么,先前那一轮是错误示范。”姜火脸颊飞上一丝鲜红,随即生硬的转移话题,“走吧,守门的杂兵清理了,去见见里面的正主。”
二人绕过躺在电梯门口的王超,快步走进办公室。
此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从天花板上褪去,昏暗的屋内只剩下两台开着的电脑的屏保里跳动的心电图散发出阵阵幽光。
“有看到什么?”
“典型的互联网企业办公室,那两台电脑应该就是死者和外面那个胖子的。”
姜火听完零帧起手,又是一巴掌拍在苏熠脑后,“现在呢?”
苏熠再抬头,原本张伟与王超所在工位周边的电脑已全部亮起,显示器组成的阵列上泛起溺水般的绿光,伴着高频电流的滋滋声有节奏的跳动着,远看好像无数马赛克组成的心电图。原本空无一人的工位上,机械键盘被无形手指按压,青轴咔嗒声在压抑的空间中密集而嘈杂,间杂着长短不一的蜂鸣吵的人耳根生疼。
“改不完!为什么改不完!”
原本张伟的工位上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让人眼晕的字符飞快出现又快速弹窗报错,随后那字符便化作绿色的光离子逸散出屏幕,消散在张伟身边。
“小东西还挺能卷的,这么会儿的功夫就越过怨魂奔着厉鬼去了。”姜火直接无视了张伟,抱着双臂在四周打量一番后,评价道,“连鬼蜮都快整出来了,现在年轻人生活节奏都这么快吗?
“我之前加班改方案时,怨气比这还大。”
随着越来越多的字符溢出屏幕,房间内的空间似乎渐渐向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方向跌落。
苏熠头顶的通风管道突然爆发出金属刮擦声,像是某种东西试图粗暴的撕开那层开镀锌铁皮进入屋内;身侧茶水间内,自动咖啡机开始滴落浑浊液体,水珠坠入蓄水盘的声响黏着心电图监护仪滴答的变奏。
“这什么鬼动静?”苏熠原本被环境的变化吓了一跳,本能的望向姜火,见对方依旧一脸轻松,心中顿时生出无边的底气。
“老家的一些特产罢了,小场面。”姜火也不急着动手,转头向苏熠科普起来。
“严格算起来,这里是间界。”
“间界?”
“官方的名称,我们那边更习惯叫里世界,陆光那个死宅男更喜欢叫他境界。”
“想不到店长大人也喜欢热血民工漫啊。”苏熠抬手撩起刘海向上一抹,露出一个自认帅气的大背头造型,“不知道店长大人的万解是什么样的风景。”
“你想多了。”姜火用看蟑螂般的眼神扫了一眼苏熠,不动声色的向一边移了半个身位才继续解释道,“他封印的是爆破现实的邪王真眼。”
苏熠尴尬的放下手,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始吐槽。
“回到正题。世界自混沌初开便分为阴阳两界,就像这硬币的正反两面。”姜火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硬币,轻轻弹向半空。
“阴阳相隔,生灵在两界间通过生死流转以维持天道平衡。所以就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姜火说着抬起手指接住落下的硬币,硬币立在她的指尖快速旋转,看的苏熠一阵胃疼。“姜姐,咱说归说,用中指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管我,总之这就是间界。”
“所以,这儿其实是A TO B中的TO?”苏熠想了想,总结道。
“严格来说,是YES OR NO中的OR。”姜火收起硬币,向窗外努了努嘴,“里世界是一种脆弱平衡下的产物,如果鬼魂带着怨念长时间滞留其中,就会化作地缚灵拉着那一片空间坠入深渊,这种影响甚至会反过来蔓延到表世界。”
苏熠转头,窗外无数或细如婴儿手掌,或巨大的不似人类的某种怪物的血色掌印疯狂的拍打着落地窗,留下一道道鲜艳的血痕。
“这家伙的怨念大得离谱,你动作要快点了,真等外面那些家伙进来。这个速成的厉鬼空有一身鬼域,肯定被吃的渣都不剩。”
苏熠闻言僵硬的转过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
“不然呢,真当你是报团来旅游的?”姜火抱着双臂,意思很明显,“搞搞清楚好伐,我可是你的上级,出门在外哪有上级累死累活打硬仗,下属在一边拍手当吉祥物的。”
“你也知道是打硬仗啊。”苏熠一时欲哭无泪,“我可是今天早上才死的,一上来就和这种有鬼域的厉鬼打,这匹配机制是和王者荣耀学的吧?”
“放心了,本小姐给你压阵,出不了问题。”姜火不耐烦道,“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也可以去把地上那个装晕的胖子叫起来帮帮你。”
王超闻言赶忙翻身爬起跪在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拱手求饶道,“二位大神玩尽兴就好,千万不要拉上我啊。我就是个配角,小配角。”
“那不好意思了,你就是我们PLAY的一环。”姜火勾了勾手指,王超便在一阵破音的干嚎声中一路滑跪来到苏熠身边。
“时间不多了,快开始吧。”
冷静下来的苏熠召出打神鞭的投影,这玩意虽然造型羞耻,但这会儿拿在手上多少能有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向张伟靠近。
“有必要强调一下,我们的职责是维护阴阳平衡、天道有序,斩妖除魔只是最后不得已时的非常手段。”
身后姜火的提醒让苏熠心中一动,他干脆的收起打神鞭,快速折回王超身边,狠狠一巴掌打在对方后脑上。
“还哭?哭也算时间!”
被打的有些懵的王超终于停下了干嚎,迷茫的看向苏熠。
“那可是你的亲密同事,加班战友。王先生,你也不想他死后还被按在工位上,一遍一遍的改那些该死的代码吧。”苏熠指了指张伟,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张伟依旧充耳不闻,一遍一遍的改着代码。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我就一写代码的。”胖子哭丧着脸问道,“要不您先上,我这边回去给他烧两个甲方出出气。”
“还烧甲方,嫌他没安生吗?”苏熠一把拉起王超,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有底气一些。
“他死后项目是不是转你手上了,你来配合我看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成了功德一件,不成我就超度了他。”
二人小心的在张伟身边工位坐下,苏熠熟练的打开电脑,尽量不去看另外一边的张伟,低声问道,“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
“项目已经完结了啊。”王超挎着脸小心说道,“甲方听说项目熬死了人,就匆匆选回第一版方案结了尾款。我今天加班忙的是其他项目。”
“你刚才怎么不说?”
“大神,你只是让我来配合你,没问其他的啊!”
“那他电脑上一直报错的是个什么东西?”苏熠忙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代码,试图看出一丝端倪,“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接的私活?”
“大神,我们工作很饱和的。”接连的挫折让王超升起的那点信心快速耗尽,他挣扎着就想起身开溜,无奈双腿灌了铅一般,只得哭丧着脸瘫在椅子上。“不行大神你拉着我撤吧,后面那个美女姐姐看着更厉害一些。”
“再等一下。”苏熠随口敷衍了一声,眼神飞快的从张伟的工位上扫过。
显示器边缘的便利贴新旧交叠,最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迹写下的“按时吃药、多喝热水”,桌面的台历上用红笔圈着今天的日期,旁边写着母亲生日。
苏熠叹了口气,目光再次下移。键盘托板夹着半截童款水钻发卡,主机箱磁吸相框里是一张撕碎又粘合的全家福,女儿骑在肩头比耶的手指恰好挡住妻子欲言又止的嘴角。
苏熠起身来到张伟身后,他匆匆扫过屏幕上不断复现又报错消失的代码,回忆起资料中关于张伟的介绍。
“报错的不是项目的代码,是你失衡的人生。”
张伟的身形一顿,屏幕上绿色代码潮水般的褪去,一张泛黄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女儿熟睡在床上,枕头下压着本卷边的《睡前故事精选》,妻子用红笔在目录页勾出“程序员版灰姑娘“,书页间还夹着女儿乳牙脱落时寄来的信封,透明密封袋上,妻子娟秀的笔迹标注着:“下牙床左一,20XX.X.XX哭了两声就笑啦“。
画面切换,是女儿挥舞着折到一半的千纸鹤扑向镜头;是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球从沙发滚落,惹得家里的小猫探出前爪;是母亲戴着老花镜研究智能药盒,而她身后客厅墙上,妻子带走的结婚照在墙面留下轮廓分明的长方形空白,像块永远无法编译通过的代码残章;是窗台上妻子忘带走的绿萝在镜头边缘抽出新枝,逆光中舒展的叶片恰好拼成某个未完成的爱心像素……
“我只是想再努力一点,多做几个项目升到主管,就能让他们过的好一点啊。”画面播放了一轮又一轮,张伟则是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今年36了,再不升上去一定会被裁啊!”
“那个张哥,主管人选半年前其实就定了,你知道的,董事长的小叔子也在咱们组……”王超小心翼翼接话道,惹得张伟身上的怨气又肉眼可见的浓了三分。
“你这么会聊天,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吧!”苏熠一把推开王超,赶紧接过话头,“想开点吧,你这也是个技术工种,如今地府也搞数字化,早点下去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
“我能给她们录一段留言吗,我想和她们再说说话。”张伟止住哭泣,眼含希冀的抬头,他本想说录个视频的,但看了看自己在屏幕中阴沉的死人脸,犹豫间还是改了口。
苏熠拿不准主意,向身后投去求助目光。
“可以,但我们要全程监督,你也要保证不能透露死后的信息。”姜火点头同意,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王超,“还看,用你的手机来录。”
“谢谢。”
是夜,几人站在屋内,看着那个絮絮叨叨灵魂的对着手机诉说着自己的依恋与不舍。
“谢谢。”苏熠悄悄来到姜火身边,小声道。
“你又瞎谢什么?”
“我虽是新人,但这个。”苏熠朝着渐渐开始消散的张伟扬了扬下巴,“铁是违规操作好吧。”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明白了,姬子阿姨。”
“恩?”姜火略带杀意的眼神望过来,苏熠秒怂,双手合十连连告饶,“对不起我错了,一时得意忘形。”
“算了,这趟你处理的不错,勉强算你合格。”
“所以,果然是新人入职考试吗?”苏熠叹了口气,吐槽道,“就不能直接说吗,走正规流程做套卷子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