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初来乍到,府内尚且没有安排新的婢女在身边伺候。唯一从苏州带来的一个婢女也被管事的叫去提醒些府内的规矩了。
来到住处临梦院后,昭昭便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头小厮传话说晚膳要聚齐在一块并用。
可话传完了,竟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若不是昭昭下午已经被宁大人领着在宁府小转一圈,稍稍记得路是何走的,昭昭可能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宁府是不缺银子的,这一路上多少花花草草,都是昭昭只在书册上见过的昂贵花草。也怪不得临走前母亲叮嘱自己说在宁府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能因为自己年纪小就失了分寸。
昭昭只觉得心头那处难受。
记事以来,母亲便告诫自己要遵循三从四德,让自己成为一个极其优秀的女子,才有资格见父亲。
昭昭努力了十多年,终于换得了见自己父亲的机会。可从那千里迢迢来京城,住进这大户人家里,何尝不是又进了别的牢笼里?
甚至来见父亲一面,母亲都没有这个机会。
母亲爱父亲吗?父亲爱母亲吗?
可母亲一直没有嫁人,南方那的乡亲们都说母亲爱极了父亲的。
可母亲每每在昭昭面前提到父亲时,眼底的幽恨,昭昭都瞧得一清二楚。
而父亲为何也不愿把母亲一同接回来呢?
昭昭更想不明白。
心思跑的远了,昭昭竟忘记了看前面的路,直直地撞到了一个男子的背后。
与其说是男子,不如说是少年。
少年转过身来,看着约莫十九岁的样子,一身暗红袍衫,身上竟有股淡淡的香味。
昭昭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她很是害怕自己在宁府犯错。
因为母亲从来不允许自己犯错,即便到了宁府,昭昭依旧觉得受着母亲的管束。
昭昭抬起头来,与少年的四目相对。
少年生的极是好看,他眼睛生的很好看眼窝深邃,不像身边人的长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身干挺拔,昭昭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对...对不起。”
换作旁人,定会有人呵斥,问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婢女。
可奈何昭昭生的好看,这样好看的人,怎么会是府里的婢女呢?
“二公子,这位是今天刚来的三娘子。”
身边下人提醒道。
二公子...
昭昭这才反应来,面前人便是自己其中一位兄长,那个宁府的养子,谢淮。
昭昭慌乱,不知该如何唤他。昭昭本想与他搭话,博取一点好感,抬头偷偷看了一眼,竟然瞧见那谢淮丝毫不理会她,直直转身就走了。
这一路上,昭昭都是跟在谢淮的身后走的,她想着,谢淮大抵也是要去用晚膳的,自己虽稍微知道路怎么走,但难免记错,跟着谢淮,准不会出错的。
她好几次抬头偷偷看谢淮的背影想开口与他说话都收了回去,毕竟刚刚就被人家无视了,若是这个时候再热脸贴冷屁股,也只是徒生尴尬。
这走了一小段路,前面的谢淮忽然停下身来,昭昭也吓得立马停下脚步。
只见谢淮转过身来,冷冰冰道:“你跟着我作甚。”
昭昭:“去...去用晚膳。”
谢淮像是自嘲一般,昭昭看见他笑了一下,随后又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是这条路,你别跟着我了。我从不与他们用膳。”
昭昭心想,自己居然跟错了人,那岂不是待会众人都到了,就她一人不在?
谢淮看出昭昭的慌张,但也没打算带她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再往前走右拐再左拐就是了。”
“多谢。”
昭昭是一路小跑来的,看见一屋子里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想必便是在那间屋子里用晚膳了。
众人见昭昭姗姗来迟,宁大人关心道:“怎来的这般迟?”
昭昭并非如实回答:“在府里头迷了路。”
“下人呢?没安排婢女吗?”
“是我的疏忽...”
昭昭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与屋内坐在宁大人身侧的一名端庄女人对上了视线。
“昭昭,这位是你母亲。”
“见过,母亲...”
昭昭礼貌地回应了一个笑容,心里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如今只身一人在南方,不知夜里可会想念自己。
大抵是不会吧。想方设法地送她回宁府,怎么会希望她回去。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来,到我这里来。”
柳夫人欣喜地对昭昭招了招手,示意她去她的身边。
柳夫人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对昭昭亲抚了好几次,“往后在府里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好孩子,可是受苦多年?改日叫人送点补品到你院内。”
柳夫人对昭昭极其关心,丝毫看不出来昭昭是宁府的一个私生女。
一旁的宁桃儿倒是不高兴了,委屈巴巴地似乎想是博取柳夫人的关心,“母亲都不理桃儿,是不要桃儿了吗?”
屋内众人欢笑,谁看不出来是这个宁桃儿想霸着自己的母亲。
笑着笑着,宁大人便开始介绍起屋内人物了,哪几个有经验的较为年长的下人都介绍给了昭昭,让昭昭有事时,可去寻他们。
再接着,便让昭昭认识自己那位长兄,宁衍。
宁衍生的也丰神俊朗,一双丹凤眼,相比谢淮,多了几丝文雅之气。
宁大人:“以后你同桃儿容儿那般,叫他哥哥便可。”
昭昭点了点头,却想到了谢淮,她叫宁衍哥哥,那叫谢淮,应该叫...二哥哥?
话又说回来,为何宁府的家宴,谢淮没来呢?方才谢淮与昭昭说,他从不与宁家人用膳,又是为何?
谢淮作为宁府养子,旁人也称作二公子,为何不来呢?
而自方才昭昭进屋以来,这屋内的众人便无一人提起谢淮这个人。
唯一一种可能,那便是谢淮和宁家人的关系并不好。
昭昭入座后,只是在一旁默默夹菜,忽然宁大人拿起了酒杯站了起来,往杯中倒满了酒。
宁大人激情昂扬:“一家人团聚,理应高兴才是!往后,各位也要相互多多包容!”
一家几人其乐融融看上去像是话本里的完美家庭。
可这欢笑背后,当真是人人皆发自肺腑而笑吗?
昭昭悄悄的看了周围人,除了宁桃儿摆着一张脸没笑,其他人要么笑的开怀,要么是微微勾唇而笑。
昭昭捏了捏衣角,连自己也开始感觉到心虚了。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来意。
用过晚膳以后,昭昭领走了几个新来的婢女,几人齐齐站在院落中间,要让昭昭人清楚人。
“从左至右,依次是阿彩,幻灵,凝竹。”
其中,站在昭昭身侧为昭昭介绍的,便是昭昭从苏州带来的婢女,翠玉。
“奴婢见过三娘子。”
昭昭记住了这几张脸,便纷纷她们下去了,进了屋子,让翠玉去屋外守着。
昭昭吹灭了蜡烛,小心翼翼爬上了床榻,躺进了被褥之内。
这床冷冰冰的,昭昭有点睡不惯,不过昭昭应该很快就会习惯的,因为她从前在苏州,也一直都是一个人睡,母亲不曾陪过自己。
而昭昭此夜做了梦,梦见了母亲。
昭昭站在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叫作庄晴。庄晴脸色苍白,眼下发黑,她抓住了昭昭的手,抓的用力,昭昭想扯开,却又不敢扯。
她怕她又哭。
如果她不听庄晴的,不顺着庄晴的意思,庄晴便会哭,还会哭的很大声。
庄晴的指甲都快陷进昭昭的肉里了,她用着清冷带着怒意的声音:“去把宁府搅得天翻地覆...”
去把宁府搅得天翻地覆...
昭昭猛的惊醒,从床榻上坐起,鬓间的发已然被汗水浸湿,杂乱的黏在自己的脸上。
昭昭低头,喘了几口气,用力捏紧了被褥。
她该怎么做到,把权势滔天的宁府,搞得鸡犬不宁?
母亲多年以来培养自己,为了让自己在宁府中站稳脚步,教了她很多,如何讨得别人欢心的法子。
为了帮母亲,实现这个愿望。
昭昭的手抓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