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潜,朝晖暮霞,这片被唤作曦冥的古老大陆已经默默见证了万载沧桑。
在它四域分立的版图上,此时的西莽雪域内,血月城外的黑鹰矿场深处,几个佝偻身影或躺着、或坐在阴湿工房中,此刻正是他们的休息时间。
“他娘的,李老大,伙房今日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的!“在一堆破絮里传来了一句沙哑抱怨。
那被称作李老大的壮汉喉结滚动,凹陷的眼窝却透出精光:“急个球!肉炖得越久,那骨油才熬得透亮,咬下去那才叫一个香呢!“
说着,李大年还不禁舔了舔嘴角,好像他已经吃到那块炖烂了的肥肉。
他的话也引得身边的人都发出几声吞口水的声音回荡在这间铁皮屋里。
突然铁门发出刺耳悲鸣,风雪裹着餐车轧过结霜的地面。监工黑袍下摆还沾着新鲜血渍,李老大却已弓着腰凑上前谄笑:“黄哥,真是辛苦您了...“
虽然李大年身子对着眼前的黄哥奉承,可空气中弥漫的炖肉香气却让他那浑浊的眼珠却死死黏住那几盘泛着油光的炖肉。
但那黄晨却不领情道:
“管好你自己窝里的耗子,别给老子惹麻烦就行。”
说完,黄晨踩着皮靴碾过李老大裸露的脚趾,只“哐当”一声,甩下铁盆便扬长而去了。
见着炖肉落地,几双枯手瞬间便化作饿狼将至,但却在李大年的一声咳嗽中止住——因为每个人碗里最肥美的那块后腿肉,终究要落进他的豁口陶碗,这是李大年向他们收的保护费。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辛老头没有理会李大年的眼神。默默盛上两碗炖肉就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辛庄颤巍巍将两个豁口陶碗摆上板床,浑浊瞳孔映着床上躺睡的身影。那是个右眼缠着麻布的少年,他背后裸露的脊梁被旧鞭痕布满,但十七岁的躯体却透着一份狼崽般的狠厉。
“小凌,先趁热把饭吃了吧...”辛庄对着床上的少年和蔼道,话语中尽透露出爷对孙的慈爱。
董夜凌闻言,“嗯”了一声,便懒懒地从床上起身,用早已磨出厚茧的手,不顾肉的烫手,抓着铁盆里滚烫的肉块塞进喉咙,大快朵颐着。
对面李老大见状,啐出一口血沫,嘴里塞满肉块喃喃道:“老棺材瓤子,抱着个独眼狼崽真给你当上宝了,难道还指望着一个瞎子给你养老送终吗?“
突然角落里的铁盆在床板上磕出闷响。董夜凌缓缓转头,他那完好的左眼在阴影中泛着精芒,好像雪原狼盯着将死猎物的眼神,看得李大年耳朵生疼,慌忙转移视线。
但董夜凌的眼神还是让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五年前那个雪夜:
当还是十二岁的独眼少年被推进工房时,额角还淌着奴隶贩子烙铁留下的焦痕。
按惯例,新人要被自己饿足两日学学规矩。但当李大年将他碗里的食物夺走时,年幼的董夜凌却如雪豹般暴起。
他记得自己后脑撞在冻墙上的闷响,记得那口咬住耳朵的乳牙如何撕开皮肉,更记得少年被众人拉开时,喉间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他清晰地记得,这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当时董夜凌年纪尚小,力气差了点,不然算算时间,现在的自己应该已经五岁了。
也是从那时起,没有人敢再轻视这个初来乍到黑鹰矿场的小子。
特别是作为一个矿奴来说,更是不想惹火上身:
矿奴的血脉多始于两张契约:一张是贫民窟里沾着泪渍的卖身契,父母用骨肉换三斗黍米;另一张是暗巷中滴血的麻袋,精壮汉子被铁链拽进不见天日的矿道。当鹰隼黥印烙上喉结的刹那,他们便成了会喘气的镐头——矿井有多深,锁链就有多长。
不过这黑鹰矿场却不比别处,居然舍得为这些稿头做保养:
会提供不透风的住所,即便衣裳单薄也不惧寒风;每天会矿上会为矿奴准备一餐肉食,给他们摄入一些油水,也不至于嘴里寡淡。
对于前者招进的矿奴来说,尽管在名义上他们的身份还是奴隶,可这样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算得上是梦寐以求了:居有定所,食有佳肴,这是进入矿场前体会不到的感受。
所以这也让矿上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敢与人拼命的疯子扯上关系。
所以李大年也只会在心里默默暗骂一声:
“董疯子!!!”
等到众人吃尽餐食的一炷香后,监工的铜锣适时炸响,催促着他们离开房间,重新回到矿上开工。
“丙子房!出工!”
只一声,众人没有拖沓,皆涌出房门。那李老大年边走边啐骂着走向风雪,辛庄则是轻抚少年紧绷的脊背,指尖触到新结的鞭疤。五载寒暑,他看着眼前的董夜凌,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心痛。
西莽雪域的天幕垂着鹅绒雪帘,碎玉般的雪屑在风中跳着永恒的圆舞。
这里的雪花飞扬是好像是被精心算计一般——无论是春夏秋冬哪个季节,皆在飘雪,不过这雪势倒是不大不小,四季如一。
在这唯有透过风才能感受到四季的更迭:初春的风裹着冰薄荷的凛冽,盛夏的风带着腐殖质的腥甜,深秋的风旋起雪砂如刀,而此刻的寒风里飘着骨粉的涩味,这也算冬季特有的死亡气息了。
迎着风雪,大伙已经回到了矿上,但今日的矿场气氛却有些压抑了。
矿场内,约有着十五名玄甲监工,他们如黑鸦般矗立在塔楼间隙,视线包围着整个矿场。
平日里,他们在此的目的是为了确保矿奴们能在矿事作业时不会出现懒工怠工的现象,以及防备某些个身影突然间逃出矿场。
但这次的监工安排和以往却有些不同,他们每个人都罕见地戴着一副面具之下,而面具之下的每双眼睛都令人陌生。
如果望向东南角玄武岩峭壁,就会发现,峭壁上那座本该空置的鹰眼观察室,今日却反常地亮起了澄黄灯光。
在那菱形观察窗后,晃动着一个陌生身影:那人身旁挂着一件华丽的玄黑貂裘,怀中美人妩媚,肥胖的身躯在蒸汽玻璃上投下巨熊般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