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行压制心中怒火,收敛了脸色的挑衅,对着莫青崖浅浅一鞠躬。“神君师叔,天行告辞!”拂袖离去时,抬手一簇幽蓝离火击中院门檐角铜铃。
莫青崖未有言语,凝视着铜铃表面的龟裂。
“你们各自退去吧。”
“是,神君!”
周怀衍端坐在屋内榻上,青冥剑横置膝前,剑身残留的雷火随呼吸明灭如萤。
“屏息,运转灵气。”莫青崖并指按向少年丹田,千机术引动星辰之力如银河流转,在周怀衍周身形成“璇玑承露阵”。
“坎离交汇处,当守中宫。”
莫青崖变换手诀,自少年百会穴缓缓下移,引导阵法中蕴含的勃勃生机顺着少年任脉游走,修复着其体内受损的经脉。
突然,莫青崖窥见周怀衍体内本源泛着月白星芒。
“这是......”莫青崖若有所思。
一夜过去,周怀衍睡得深沉。日上三竿时,他忽地惊起而坐,细细一查,发觉昨日自己所受的伤已经痊愈。
莫青崖坐在榻边,关切地望着他。“身子还算强健,即使在为师千机术的治疗下,经脉之损能隔日痊愈的倒也不多。”
“多谢师尊!”周怀衍眼神熠熠,这一年相处下来,从未感受过父母亲情的他早已把真心待他的莫青崖当成了如师如父的亲切长辈。
几日后,痊愈的周怀衍随着莫青崖来到后山深处。
“明恪,你可了解为师的千机术?”
“师尊的千机术乃神州境内一等一的炼器之术,有点石成金、化凡脱俗之奇。”
“你说的只是表象。世人皆知千机术为炼器之术,只为锻造神兵,却不知晓‘千机云锦重,一片银河冻’的真正含义。星辰之光,看似微茫,但银河万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蓄力可藏锋刃,聚息可化万物。”
“一片银河冻?师尊,您的意思是......千机术还可用作攻防御敌?”少年稍加思索,便瞬时了然长者的言下之意。
“孺子可教。”莫青崖赞许地点点头。“今日为师便传授你真正的千机术,仔细看好。”
莫青崖抬手一指,牵引出穹顶正中商星的光芒。星辰萤火受召聚集在莫青崖的掌中,旋转聚合。忽然大地一阵轻微颤动,周怀衍的脚下传来一丝温热,脚掌周围蔓延开许多裂缝,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地而出。
周怀衍跨步一跃,跳离原地。
刚一站定,他便看见刚刚站立的地面犹如岩浆流动起来,一柱火光冲破地表,竟是一条地火本源。
“原来如此,星宿纵横牵引着世间五行阴阳之道,商星既为火星,则运转商星便能唤出此间地火本源。”
这地火精魄冲出地面后,在空中端详一周,猛地犹如火蛇直冲少年。周怀衍挥剑欲挡,却见莫青崖双掌合十,星辰之力在两掌之间消散。
眼见那地火逼近少年面前不足一尺,旋即化作赤金流光消散不见。周怀衍细细观望,再难见其踪迹。
“好强!”少年不禁感叹。
莫青崖甩甩袖衫,收回气息,“千机术的要义便是借星宿星象引动世间法则,修行者实力越强,则对法则运转的程度越深。战局之中,掌握了此间法则,便掌握了全局先机。”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周怀衍却倍感兴奋,定身打坐,仔细回顾其千机术的术法。“如果早前掌握了千机术,那日与寒鸦、地魁两人的战局,须臾间便可消弭硝烟。”
屋外忽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周怀衍门前停住。
“什么人?”
“奉内院诏令,高阶弟子明恪明日速往凡间苍梧泽收服狂乱神兽白泽,不得有误。”
“知道了。”
“传说神兽白泽为上古时期魔神黎贪受伤后滴落在凡间的精血所化,虎首龙身、朱发独角,生有九尾,虽出身于魔族,但通晓万物之情,能吐人言,克制世间所有鬼怪精魄,被尊为‘万妖之师’,是难得的祥瑞之兽,多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洞天福地、鲜少踏足凡人聚落,怎会突然发狂......”莫青崖含眉思忖,继续说道:“内院弟子确实兼具维护凡间秩序之责,只是你受伤初愈,此前又与厉天行发生冲突,只怕此时安排你入世是有人存心了。”
“师尊放心,既已身为内院弟子,职责所在实难推托。弟子愿意一去,收服神兽白泽,也会保护好自己,事成之后即刻归来,不叫师尊挂心。”
“也罢,也是时候让你去历练历练了。切记,万事小心。”
日出时分,在将昨夜所收诏令回禀师尊后,周怀衍便提剑缓缓下山。
武进宗主峰峰顶的院落内,厉天行把玩着乾坤印,看着眼前由水纹汇聚而成的镜面里缓缓下山的周怀衍。“你以为莫青崖护得住你?”他饶有兴致地举起乾坤印,暗暗回想起那夜的情形,不由得阴笑起来。“我找父亲要来这乾坤印,镇住这头畜生,趁其受困之时将父亲传于我的噬魂钉打入这孽畜的额角。噬魂钉可夺人神智、纳人生机,这头蠢兽只怕已沦为只识杀戮的凶兽。”
周怀衍御剑行至苍梧泽畔,百里焦土间浮动着朦朦雾瘴。枯死的樟树林里倒悬着数十具冰雕,皆是逃难村民最后的惊恐神情。泽边渔村残垣断壁间,一尊被冰封的青铜土地像眼眶泣血——此乃白泽独有的法术“弱水寒息”的杰作。
“三天前,村子里突然出现这凶兽,所过之处无人幸存。可怜我那苦命的儿子为救自己的妻儿......呜呜呜......”一名幸存的老妪颤抖着捧出半片染血的衣片塞到周怀衍的手里,几句之后便已泣不成声,指着远处被冰棱贯穿的祠堂。
周怀衍掌心贴着青冥剑柄,剑身隐隐发烫。他望着祠堂梁柱间悬挂的冰凌,恍惚看见母亲云絮当年护住襁褓的身影。
“老人家放心。”少年蹲身拾起冰凌下掉落的虎头鞋,以千机术凝出星火烘干鞋上冰霜,将之交还给瘫在地上的老妪,“今日必还苍梧泽太平。”
周怀衍闭目立于泽畔,青冥剑尖垂地三寸。手中掐出千机术的法诀,召唤着当空的星辰感知大泽深处情景。不多时,东北方突现异象——一棵十数人围腰而粗的古树自泽中水下生长矗立,其上树皮刻痕犹带白泽利爪的冰霜。
循迹至枯苇荡,周怀衍执剑为笔,剑尖触及水面暗暗勾画,水中游来受灵气吸引的鱼群,当周怀衍将原先泽畔收集到的白泽气息传入水下时,散游打转的鱼群突地聚成箭头,直指西北瘴气最浓处。
“原来在这里。”
暮色降临时,青冥剑突然震鸣示警。周怀衍跃上千年古松,望见十里外有冰晶旋风冲天而起,风中隐约传来如婴孩啼哭般的哀鸣。
一路疾步,重重雾霭如裂帛般撕开,终于现出白泽的身影。这兽也感受到了临近的气息,调转回头、紧盯着周怀衍的身形。
师尊此前介绍过,神兽白泽为“虎首龙身、朱发独角,生有九尾”,而今周怀衍眼前的白泽,鳞甲倒竖如刃,金瞳渗出血煞之气,独角缠绕的祥云纹竟散发出汹涌战意。
少年抽出佩剑,抬手定势,剑锋指向眼前凶兽。青冥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剑身雷纹游走如活物。
“轰——”
白泽眼中煞气更浓,旋即踏着地面扑来,脚踏之处冰面延申,九尾扫出数道玄冰。
周怀衍脚踏九曜星宫步、腾挪闪避,所过之处青冥剑点地成阵,每次点地都传导出一丝星辰之力藏入地下,看似杂乱的步法若在高处俯视便会发现,俨然是北斗七星的星位。这是周怀衍第一次施展千机术,七步之后,一组深藏地下的北斗七星之象猝然而就。
“北斗锁灵阵!结阵!”
土中猛然生长出数条闪烁着星光的链条,精准地缠绕住只顾着攻击周怀衍的神兽的后肢。
眼见下身受困,白泽运气、张口喷出弱水寒息,周怀衍转换身法,跳出阵外。
“惊雷一式·龙蛇起陆!”手中剑散出虚影,顶着袭来的寒息飞舞阻挡。密集的寒息在触及飞舞的剑阵时便已逆转成细雨——正是千机术引动当空的辰星所释放的御水之术,在这御水之术的施展下,一切的水属性法术都将不再构成威胁。
受困的白泽并未安分,抬起前脚往周怀衍的方向一踏,一道寒冰刺墙于地上笔直突起。周怀衍正顾着运转阵法,突见寒冰突刺身前,一个踉跄后退,虽侧身躲过,但其内暗藏的寒冰气息贯穿入周怀衍体内。
一口精血涌出,血色在冰面绽开红莲,周怀衍手持青冥剑插入冻土勉强稳住身形。
“果然不可大意!”
神兽金瞳泛起妖异的紫芒,独角凝聚出第二道弱水寒息再次袭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冰晶。
周怀衍再踏九曜星宫步,翻身周转躲避。甫一落地,下身突然传来锥心一痛。原是白泽趁着周怀衍躲避寒息之时,悄用九尾甩出的冰凌刺穿周怀衍右腿。
周怀衍半跪于地,气息再难维系阵法的运转。白泽蓄力一跃,挣脱星链束缚,扑杀而至。少年腿部受伤、难以躲避,横持着青冥剑挡住白泽的额角,染血的左手扶着白泽的额头。
“醒醒!白泽,我知道你能听见!”周怀衍气血上涌,口角精血溢出更多,这危急关头,他的神识沿着白泽的额角进入其识海。
这识海中,一尊瑞兽蜷缩着身躯昏睡在地上。
“醒醒!白泽!”
周怀衍左手上的鲜血滴落在白泽的额头,白泽金瞳中的紫黑煞气突然消逝不少。识海中的瑞兽忽然动了动耳朵,缓缓睁开眼睛。“尊上驾临,白泽有失远迎。”
“白泽!快清醒过来,夺回你的身体!”
周怀衍的神识被醒转的白泽神识渡出识海,回到自己的身躯,瘸着右腿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上,手持着长剑仍做防御姿态,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只见那白泽闭上双眸、怔怔地定在原地,并无再要攻击的意思。刹那后,金瞳亮出,眼中只余清明,仰天发出悲啸,额前独角迸发净化之光,消融着周边的参与煞气与寒气。
缓过神来,白泽缓缓跺步上前,细细端详着眼前之人。良久,口中传出人言:“尊上......是也不是......你与他果然还是不同。当年神尊赐我生息、助我降世,如今蒙君点化,看来这一切都是机缘造化。”硕大的身躯便缩成雪貂大小跃入少年怀中,其尾尖自动缠绕周怀衍手腕。
小兽金瞳映出少年疲惫的脸庞“此生再见,愿随尊上。”说罢身形消散,周怀衍的右手上多出了一个刻有白泽兽首的白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