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娘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攥着领口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此时想要抓紧的似乎已经不再是两层麻衣的粗布。
“你原本已是濒死之人,以凡人之术是救不回来的。那邪修用妖术制造的假象,只不过是为了骗骗那些围观的人,骗取你女儿颈间的——白莲妖心!”
“你知道那天的事!你也是妖怪!”翠儿一下子站起身,面前之人说的话,与洛蓉所说几乎相同。
琉焱轻笑,并未辩驳:“如若不信我所说,你可以拉开袖口,翻开鞋袜看看,一切便会明了。”
翠儿娘拉开袖口,微微灰白的皮肤上爬着一些红色的线,
她转身,避开琉焱的外人的目光,翻开鞋袜,双脚红得发紫。
这种颜色,她曾在丈夫去世时看见过,也只在那时看见过。
“白莲妖心虽然能驻留你的魂识,但身死已是事实。
魂识方在,肉身却已开始腐败,你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不需要我再说下去。”
翠儿扑进娘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娘的身体,
几天的时间里,他们经历的太多,满口大义的修士,怒骂翻脸的亲戚,打砸放火的村人……
事到如今,她只信洛蓉,洛蓉说能活那就是能活,旁的都是骗子。
琉焱看着这对母女:“人族有个说法,叫做‘命运’”
“你一个人的命运如果改变,你身边之人的命运,村庄之内的命运,乃至整个人族的命运,轨迹都会随之发生异动,就比如……你们今天遇见了我……”
“已死之人不死,那么应活之人亦不可活!”琉焱的目光停留在翠儿的身上。
翠儿娘抚摸着翠儿的头发,母亲对子女的爱哪能是希望他们仅仅是活着那么简单。
翠儿倔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就好像你说的是天理,那你说,凭什么那怪物只来了我们村子,凭什么它杀了那么多叔叔伯伯还有五子哥,凭什么你那么厉害却能坐视不理!”
平静的语气渐渐转为大吼,她攥紧拳头,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地上。
“凭什么……被掳走的是蓉蓉……”
倔强的眼神夹杂着怒意,哭到失声。
怨气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翠儿的身上,渐渐被一层黑雾包围。
抽泣声突然停止:“凭什么……凭什么……”
翠儿的手臂突然垂下,紧绷的身体像失去了支撑开始摇摇晃晃。
翠儿猛的抬起头,“咔嚓”一声,脑袋歪了个诡异的角度,眼球被怨气染成黑色,两条混着黑色的血泪在脸颊上干涸。
瘦小的身体向后弯曲,嘴巴大张,呲出两排尖牙,无尽的怨气滚滚灌入她的身体。
她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脖子,黑雾的涌入阻断了她的呼气,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翠儿!”翠儿娘急呼,上去拉住翠儿的手臂。
翠儿一搡,便将她娘推出老远。
“哼哼……哈哈哈……凭什么……凭什么……”
翠儿癫狂的笑声充斥在简陋的小屋中。
“你的女儿已经被怨气吞噬了。”
一条金炎火蛇自琉焱臂间涌现。
还未等他出手,翠儿娘连忙站起:“不要……”
翠儿娘用双臂紧紧的抱住翠儿,无论翠儿如何挣扎,她都不肯放手。
咯!
翠儿娘的手臂发出一声脆响,臂骨出现了个本不该有的弯曲。
怨气涌得更甚,
“噗……噗”
似有什么东西从翠儿的后背挣脱出来。
这时翠儿的脖子猛的一转,尖牙咬在她娘的脖子上。
金炎火蛇自翠儿的脚下盘绕而上,炙热的温度将母女俩人分开。
“娘……”翠儿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倒在地上,眼中的黑雾依旧,迷失了心智却依然喊得出一声娘。
翠儿娘将翠儿紧紧地抱在怀里,金炎将母女二人裹在其中。
“翠儿不要害怕,娘陪着你啊!”
翠儿娘将翠儿的眼睛合上,对琉焱说:“你们一定会救活蓉蓉的……是吧?!”
“一定!”
翠儿娘含笑,闭眼,轻轻拍着翠儿的肩膀,嘴里哼着歌谣……
母女二人的肉身燃尽,化为烟尘缓缓飞出屋外,白莲妖心悬浮而出。
琉焱将白莲妖心纳入掌中,剧烈的刺痛在掌心中蔓延开来。
本应是掌灯的时间,村中却暗得没有一丝光亮。
村子内一片死寂,将白幡的翻飞声衬得格外响亮。
“月黑风高!”
生命的气息已然全无,
村子上头那团停止蓄积的怨瘴,滚滚翻动。
遍地的纸钱被黏腻的地面沾着“嚓嚓”作响。
数条金炎火蛇朝着怨瘴窜了过去,扎在黑雾中,不断的搅动。
怨瘴中逐渐亮起光点,随后整团怨瘴被金炎包裹淬炼。
火团逐渐缩小,最终化为掌心大小红色的怨魂珠进入琉焱的身体。
血色的脉纹肆无忌惮的攀爬在琉焱的手臂、胸前,甚至在面庞上一闪而过,最终汇聚进入内丹之中。
琉焱握紧拳头,将双手藏在衣袖里,背在身后,轻咳了两声。
“你怎么样?”白琰递给琉焱一只浆壶。
“哎!不好办呐!”琉焱望向西荒的方向,心底暗自发出一声苦笑,接过浆壶轻酌了一口。
白琰一惊:“有状况?”
“洛蓉醒了以后,母女俩的死不大好交代!”
白琰看着琉焱难到脚趾间的表情,嘲讽道:
“堂堂魂主大人,还需要什么交代!”
一个黑影自屋檐后闪过向着不远处的山林逃去。
“躲在那看了这么久,说走就走?”
黑影急匆匆的身影一头撞在琉焱身上,连连后退:“你是什么人?”
“还以为你是与我相熟,才躲了那么久。”
琉焱掸了掸肩上的灰尘,轻捏起一根微微有些泛白的发丝:
“看你的年龄,不应该这么早就生出白发才对!”
说罢,双指轻轻一捻,发丝迅速受挫变成一缕青烟。
“性命的味道!”
“少唬人,我乃褚云宗云泽修士大弟子,奉命来此收服妖孽。”
修士站起身,拍了拍月白色修士服上的尘土。
双指一挥间,一面丈许高的白幡出现在琉焱手中,深深的插入地面。
“用引魂幡收服妖孽,多少是藏了点祸心的!”
白幡突然晕染变黑,幡内的怨魂不断向外挣脱,幡面之上映出一张张想要挣脱的脸,
一张扭曲的脸出现在幡的顶端,哭丧的大嘴发出吵人的哀嚎声。
“我还奇怪,贫苦地方怎么能撒得出这么多纸钱,原来是褚云宗的大手笔!”
“抢我褚云宗法器,速速还来,本修可以上报师尊,饶你性命!”修士对天抱了个拳。
引魂幡变小,消失。
琉焱拢了拢衣袖:“回去禀报你们老祖,就说琉焱抢了你的幡,有胆就来我炎煌殿取!”
“琉焱!”修身嘴里念叨着,回宗无法交差必定是要受罚的,至少记下个姓名才好禀报,“魂……魂主!”
————
炎煌殿。
白莲妖心循着真身的气息,缓缓飘进莲瓣中间,一阵白光乍现,二者开始融合。
随着光晕的激荡,沁凉的气息溢出苍魂玉钵,铺满炎煌殿,青石地面上滚滚的白雾好像将炎煌殿拖入云海。
焰灵们纷纷跳下,浸在白雾中。
“嘟!”
“嘟,嘟!”
“嘟,嘟,嘟!”
此起彼伏的声响撞入耳朵。
每每随着一个声响,便有一颗灵核漂浮起来。
正要投身云海的焰灵吓得紧紧环抱张着因为紧张变了形的小嘴,眼睛化成了委屈的气泡形状!
琉焱无奈的摇摇头,收集起漂浮在半空中的灵核,打了一个响指,之间燃起一簇金炎火苗。
金炎火苗簇拥着灵核在他掌心上不断的翻滚,
片刻间,灵核包裹上一层金红色的外衣。
金红色的外衣扭曲变形,小手、小脚、飘动的小尾巴在金炎中奋力的摆动,
最后用力一窜,一个小脑袋从金红色中挣了出来。
焰灵左看看,又看看,有新的身体长出来,欢喜的不行,飘飘悠悠地与同伴们团聚去了。
焰灵们紧紧相拥,显摆着新获得的强壮身体,
拱起小小的手臂,似乎多了一个小鼓包,在同伴们的艳羡中,大眼立时变得炯炯有神。
没过多久,焰灵们凑成一堆,肩连着肩,手挽着手,边上的一只攥着拳头,
嘴里喊着号子:“预备,跳!”
只见焰灵一排一排变换着姿势投入“云海”之中。
“嘟,嘟,嘟……”
转眼间,数不过来的灵核从“云海”中漂浮至半空,炎煌殿内一片璀璨……
琉焱听着气泡破灭的声音,手扶上额头,苦笑无语。
白琰在一旁看着这些焰灵有预谋的表演,这是什么操作,捉死比赛?
他转头看着琉焱满脸的生无可恋,更是找到了几百年难得一遇的乐子。
琉焱催动出一条金炎火蛇,在半空中来回游走,灵核被一一吞入腹中,刚刚重获身体的焰灵满脸期待,
火蛇腹中的灵核不断发生变化,焰灵一只只重生,数量越来越多,小脸儿都挤得变了形。
“碰!”
火花炸满了这个大殿,焰灵挣脱四处飞散,纷纷落在琉焱身边,捶腿、揉肩、端茶、递果……
琉焱轻轻碰了碰白莲的花瓣,
花瓣突然抖了抖:“好烫!”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自白莲中传出。
“她醒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在白琰的鼻子上点了一下:“烫吗?”
白琰正言道:“体质不同!没法比。”
琉焱决定不再碰那朵“脆弱”的小花。
“蠹的记忆中,渊籍最后出现在西荒。”
白琰嘴角抽搐有种不好的预感,尬笑不语。
“你还记得封印渊籍的那个封印吗?”琉焱意味深长的看着白琰。
“有人助蠹斩掉了封印!”
“而小白你丢了本命星辰,差点因为那个封印身陨,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琰面色一僵:“没有。那个……我刚寻了一些材料,去准备些容器。”说罢,转身去了后殿。
“唉,你懂不懂,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是要面子的!”
女孩儿的声音自苍魂玉钵中传出来。
“可惜了,这里没有人也没有妖。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认、真、开、花!”琉焱慵懒地翻了个身。
“我已经开的很认真了呢!”
————
次日清晨,琉焱的内心还沉浸在睡梦中,鼻子、眼睛、耳朵到处都好像要离家出走,各自发痒,而且是痒的不行的那种。
一个喷嚏粗暴的把自己叫醒,“呼”的一下起身,坐在榻上,双手拄着膝盖,又接连打几个喷嚏。
他微微撬开一直睡眼,一张白皙的笑脸几乎是贴脸开大,
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蝎子辫垂在后面,一袭轻纱白衣垂在地上,两只小手扒在睡榻边沿,手中还有一支谷莠子。
“你是谁呀?我为什么在这呢?”
“我饿了!”
“你们这都没有东西吃的吗?”洛蓉嘟着嘴唇,小肚子咕噜噜的叫着,满脑袋的疑问一股脑的倒出来。
琉焱一挥手,焰灵卫端来一盘盘新鲜的果子放在石几上。
洛蓉的注意力被各式各样的食物吸引,沉浸其中。
琉焱在洛蓉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洛蓉停下咀嚼的动作,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认真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填肚子。
“那碧湖村呢?”
洛蓉头也不抬,继续摇头。
白琰走进炎煌殿:“不错,法身成型!”他将一个装着鲛人眼睛的瓶子扔给琉焱。
琉焱出手一接,饶有兴致的看着瓶中之物:“哪来的?”
“之前在石室里发现的,在铜鼎里乱撞,很是有活力的家伙!”
白琰托着毛茸茸的下巴:“鲛人能制造幻境,邪俢屠城会不会与鲛人族有关?”
琉焱嘴角微挑:“那可是自恃高贵的鲛人族,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与人族邪俢为伍。”
他把玩着琉璃瓶:“真是小瞧了这邪俢,用狼妖的眼睛炼化视力不算,居然连深海鲛人的荧瞳都能弄到手!”
洛蓉在一旁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鲛人?是什么?”
琉焱将琉璃瓶子丢给洛蓉:“接着,此物可见一隅。”
洛蓉看见朝着自己飞过来的物件儿,手忙脚乱地接,透明瓶子在她手中弹了几弹,终于拿稳在手中,
定睛一看,蓝灰色皱皮包裹的眼珠正与她对视。
“啊!”
洛蓉又将琉璃瓶抛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咔嚓”一声,琉璃瓶碎成细小碎片,那只鲛人眼睛在地上弹了一弹,转了一转。
刹那间,刺眼的荧光如光幕一般闪出,将洛蓉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