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魂玉钵中,白莲剧烈的震荡,
原本聚拢的莲瓣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生机勃勃,反而有要散开的表现。
白莲妖虽然已经有了灵智,但灵智却早已不在这朵白莲真身内,
见到如今这样的状况,琉焱也着实有点找不到方向。
“小白!”
闻言,白琰微微点头,护着白莲的晶罩迅速缩小,
围裹着妖丹形成一道印记,白莲妖丹刚一挣脱束缚便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琉焱也未迟疑,跟着妖丹飞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妖丹飞驰的路径极其诡异,走走停停,时而向上攀爬,
时而俯冲直下,时而顿在空中好像在等待召唤。
终于白莲妖丹锁定了阜坨山的方向,猛下坠,扎进密林之中。
阜坨山是一座荒山,雾瘴蒙蒙的飘在空气中,初入山林之中就是一种窒息的感觉。
山中遍布荆棘,杂木东倒西斜,这里曾经是人妖两族的对战要地,
细听似乎能听到窃窃私语,那是因无数的亡魂还在山林的迷途中游荡,
找不到转生的去路。
三条光影突然急速出现在林中穿行。
乌鸦惊起四散而飞,山洞里的蝙蝠睁开猩红的双眼,
枝桠间的蜘蛛吊着丝线,呲着两颗弯钩似的獠牙,等待着猎物上钩。
琉焱眼前一片阴霾,一团金炎乍现,将其全身包裹,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火海。
“藏污纳垢!”
光影在一个山洞前驻足,他抢在妖丹的前方,将其拦下攥在手里,
翻手间,金炎火球窜进山洞中,光亮之余,寂静的山洞传来嘈杂凌厉的嘶叫声。
黑烟自洞口冒出,火星混着焦糊的气息随之而来。
“谁在外面?”
不知是哪里传出满是怒意的声音。
琉焱将手放在岩壁之上,声音的来源在这里!
手中赫然出现一把由金炎裹着的长剑,刚欲挥出……
白琰赶紧上前按住琉焱的手腕:“你这一剑下去,石壁是没了,山洞也塌了,白莲妖也不用救了!”
毕竟是来救人的,大跨步走进山洞口。
曲折的回廊,每走几步便是一面石壁,石壁之处便是两条不同的岔路。
白莲妖丹在琉焱手中一阵躁动,不断向一条通道内拉扯。
“哈哈哈哈!成功了!妖丹现!”
山洞内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癫狂的笑声在石壁上四处回响。
悠长的隧道终于走到尽头,两面石壁的夹缝中,透着星星点点幽绿色的光。
琉焱扶上一掌多厚的石壁,石壁自手掌附近,无声的生出数条裂缝,
弹指间,石壁的上方开始掉了石块,随着一声轰响,彻底变为碎石。
石室内到处悬浮着星星点点的绿光——这绿光就是这里的唯一光源。
地面上刻着一个暗红色的法阵,法阵沟壑分明,干涸的血迹将法阵映的森然可怖。
一个身影静静的躺在法阵之上一动不动,白色的素衣满是血迹。
巨大的声响引来石室内的质问:“谁?”
邪修一袭黑衫盘腿坐在猩红的法阵一旁,双手结印落在膝上,听到如此巨大的声响,身形也未曾动弹。
邪修双眼微睁,两只泛着莹莹绿光的眼瞳让他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本来只想以妖身引出妖丹,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说罢,朝着石门处扔出两条束缚法咒,随后继续在法阵中注入力量召唤妖丹。
随着邪修力量的继续注入,洛蓉双手双脚上的旋棱钉被缓缓催动,
一点一点的钻进她的皮肉,躯体不断抽搐、颤抖……
净化之力随着血液自旋棱钉的凹槽处渗出,滴落在法阵凹槽上,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琉焱一个闪身上前抓起邪修的肩膀将其摔在石壁之上,突如其来的攻击打的邪修一个措手不及。
邪修一口殷红的血自口中吐出,
妖丹召唤仪式被强行打断,泛着绿光的瞳看向法阵,聚集的莲妖气息随着法力的消散一同散去。
“胆敢打断本修施法!拿命!”说罢便要起身,可就在手臂用力的那一刹那,全身骨骼“咯咯”寸断,哀嚎响彻整个山洞。
他的整个身体以极度扭曲的姿势重新趴回地上,仅有一息尚存,支撑着胸腔的起伏。
“你这下手有点重了,万一触动了天罚不好办呐……”
“也不是什么样的人族都会被上天怜悯。”
虽说尚存一息,但没有在没有救治的情况下,似乎要比死更加痛苦。
邪修脖颈扭曲,呼吸越发的不通畅,
散落凌乱的头发和着血和油渍黏在他的脸上,眼瞳之中充满血丝,
不断费力地吐着呼吸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直至无声……
突然,邪修腰间的乾坤微微有些震动,震动开始剧烈,
拳头大的乾坤袋一点点膨胀,里面像是有一只老鼠,不断在锦布的下层拱来拱去寻找出口。
邪修身死,体内的怨气重新获得了自由,那具尸体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被抽空,变得干瘪。
没了法力的束缚怨乾坤袋之中的怨气也挣脱而出,两股怨念的力量交织在一起,
缕缕烟雾将邪修的尸体团团围住,由七窍钻入他的身体,干瘪的身体被重新充盈起来。
琉焱道:“妖器虽然能弥补人类的先天不足,但脆弱的肉身是无法长时间承载妖兽被杀时凝聚的怨气的!”
白琰看着那邪修士泛着荧绿光泽的眼珠,那是狼妖一族的眼睛。
怨气凝结的力量正试图操控邪修的躯体,断骨虽然无法恢复如初,四肢硬是被怨气支撑起来,肿胀怪异,
脸被粘稠的液体黏着的头发糊满,低垂的头颅木讷的转了个弯,
在头发丝的缝隙中,一只僵绿的眸子将视线投射过来。
琉焱嫌弃的真心不想直视那个肿胀的毛团,将洛蓉的身体抱在臂弯:
“我先去吐一会儿!”
白琰苦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话还没说完,琉焱早已没了踪影。
“走了也好,至少不会弄得满身焦灰。”
“莲……妖?”
“不见了!”
“虎妖……”邪修的两个嘴角咧到了耳畔,声音从他的肚子里传来。
“喜欢,虎妖的蓝色眼珠!”
邪修的身体像一个充了气的猪脬,左右摇摆不定,显然,怨气还没能熟练控制邪修的身体。
“你的眼睛该缓一缓了,我可不是什么虎妖!”
前爪一踩,一道裂痕自其脚下延展,七道石戟自岩石缝隙内刺出,邪修的身体被扎了成筛子。
体内的膨胀的怨气自各个空洞钻出,在石室内横冲直撞。
白琰寻出一个瓷瓶,将怨气悉数引入瓷瓶之内。
“咚咚!”
白琰收回刚要迈出去的脚步,仔细聆听突如其来的声响。
“咚咚!”
他在石室内转了一圈,石壁四周光着数十个琉璃瓶子,瓶子内装着的是一些不知来历的眼珠,
这些瓶子仅仅是发亮,并没有活动的迹象。
“哐当!”
只顾着看石壁上的琉璃瓶子,根本没留意脚下。
脚踢在一个铜制的鼎上。
“咚咚、咚咚”
铜鼎内不断传来敲击声。
白琰小心撬开铜鼎的盖子,似乎是没什么东西。
突然,一只灰蓝色的眼睛跳到鼎的缝隙间,朝着他眨了一下。
白琰像是触电了一般,全身的毛瞬间根根直立。
突然被来这么一下,即使是白琰也抖了个激灵,他还是个“初生幼虎”,还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炎煌殿。
洛蓉的躯体静静的漂浮在半空之中,被一阵白光笼罩着若隐若现。
黑发散落,没有一丝血色的肌肤透着几分惨白,
旋棱钉周围的骨骼皮肉已经被钻得碎烂,粉红色混合的浆体凝固在旋棱钉上……
琉焱眉头皱得死死的,眼角被愤怒染得通红。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容貌,如今寻见了,却是在这样的场景。
“我定要救活你!”
琉焱的手掌覆于旋棱钉之上,随着法力的吸引,四颗旋棱钉缓缓逆向旋转,
“叮当!”一颗旋棱钉掉在地上。
这样的东西,在洛蓉的身上足足有四颗。
躯体微微抖动,血液几近干涸。
白琰恰好赶回来:“怎么样?”
“这副身体是由她的灵智所化,幸好真身和妖丹未被毁坏,我已经将这三者强行融为一体。”
“那为何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琉焱顿了一顿,继续道:“因为白莲妖心不在体内!”
“白莲妖心怎么会不见?”
白琰突然一惊:“白莲真身出现在碧湖村,难道与蠹有关系?!”
“抱歉了!”琉焱将一缕魂识探入洛蓉体内,洛蓉这些年的过往出现在琉焱的脑海中。
“这丫头,真是把自己拆的稀碎!”琉焱紧皱的眉头微微舒缓,
只要不是与蠹一起灰飞烟灭,其他倒是好说。
“敢拆还得能拆,白莲也是真本事,居然能以灵智化为法身,惊奇的很!”
碧湖村里,遍地的纸钱白幡。
村里人尝试了各种方法:
向赤脚医生讨过偏方、请驱鬼大师做过法事、甚至向常年隐居深山的巫医求过秘药……
终究是没有人能改变什么。
人族看不见的是,碧湖村上空出现一片由怨气汇集的乌云,悲伤,愤怒、怨恨化作一丝细线,由地面上每家每户向空中汇聚。
村民们手里拿着锄头、棍棒,把翠儿家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还我儿子!”
带头的五婶子原本尖锐的嗓音哭得沙哑,坐在翠儿家的门槛上拍腿大哭。
“把妖怪交出来!”
“杀了妖怪给我们大家报仇!”
“我们家没有妖怪”翠儿娘紧紧的搂住翠儿,用身体护住翠儿。
“我的儿呀,可让我怎么活呀……”
“蓉蓉不是妖怪,是她救了我娘!”
“全村人都得病,就你们家治好了,你们就是一伙儿的!”
“对呀,仙长来的那天要给咱们治病,就是那妖怪百般阻拦,仙长也消失了,被那妖怪吃了也说不定!”
“说不定她们娘俩也是妖怪变的……”
“烧死她们!”
“对,烧死她们,给咱村里人报仇!”
村民们一哄而上,无论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见到东西就砸,帘幔被撕的稀巴烂,
院子里桑叶筐、蚕茧架被掀翻,破旧的木门,纸窗也没能幸免。
几个人对翠儿娘母女生拉硬扯,往屋子外面使劲拽,一把火将房子点着。
大伙刚要烧起来,突然像是被什么吸走,诡异的消失。
村民们看着门前站着的一人一虎,
“老……老虎!”
嘴里喊着老虎的人,双腿不听使唤的瘫倒在地,
手中的锄头也摔向了远处,不停的向后退。
村民们赶紧撒开抓住母女的手,握紧手里的锄头,聚在一起。
“不用怕他们,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死一只老虎吗!”
一声震天的虎啸彻底打碎了人们的幻想。
村民在原地呆愣了几秒,回过神的后赶紧翻栅栏的翻栅栏,四散逃开。
琉焱想将母女俩扶起,可翠儿娘牢牢抱住翠儿娘不肯动弹。
他蹲下身子:“不要怕,我是洛蓉的朋友。”
翠儿娘略微抬头打量着眼前的人,背发,剑眉,鬓间昂贵的配饰彰显着不寻常的身份。
黑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在赭色外衫之上,白皙的面容生的贵气,
一看就是城里的哪家公子哥,
连身旁的宠物都是常人家无法驯养的老虎,
耳际竟然还用了那么贵重的东西做点缀。
翠儿娘将翠儿抱得更紧:“蓉蓉在我家这些年,从没听说过有你们这样显贵的朋友……”
“她不说,不代表没有不是!”
翠儿娘生气道:“蓉蓉不认识你,我们也不认识你!”
“洛蓉用她非常重要的东西让你苏醒,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她是妖。”
“蓉蓉不是妖,她是我女儿,她是人,你们找错地方了,你走吧!”
琉焱嘴角弯起一抹平和的笑:“既然你认定了洛蓉是你女儿,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谈了。”
“你也不想你的‘女儿’蓉蓉就这样一直沉睡吧!”他特意加重了“女儿”两个字。
翠儿娘攥紧自己的领口,怯生生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琉焱。
琉焱的语气不疾不徐:“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于你而言,所谓的‘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