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从空降兵千里突袭帝国坟场,将自己葬身其中开始,是从端着步枪的士兵乘上坦克,攻入同阵营的兄弟国家时开始,是从锐利的冰镐摧毁政见反对者的头脑开始,还是从一开始,从伟大先辈的突然遇刺、并发症发作后撒手人寰起,就埋下了覆灭的种子?年迈的涅夫斯基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思考这些,在本应活跃的年纪,他参加了军队,参加了政变,和他同龄人一起,在欢呼雀跃的糖衣炮弹中亲手摧毁自己的未来,在可怖之城中榨干生命,落下个终生的腿疾,换来的只有一两枚勋章与一份抚恤金,他怀念起过去,怀念起小时候的时光。
于是,涅夫斯基离开了莫斯科,一路向东,直到回到自己的家乡,乌法,这乌拉尔山脚底下的小城市,然而,逐利的社会中,日益衰老的他连这座小城都无法适应,有人劝他结婚,他拒绝了,有人劝他找个护工,他拒绝了,有人劝他养个孩子,他拒绝了,情绪一天又一天的积累,终于在一次老兵的聚会后爆发,他放弃了花费半生积蓄买下的一栋几乎与他同岁的老楼,离开城市,向西,向上,沉没在乌拉尔的莽林中,除去每次东正教的节日与礼拜日,他从不离开山林里的小屋,像一位生活在20世纪初的俄罗斯猎人般,过着狩猎鸟兽,种植菜果的日子,日复一日,直到现在。
又是一个礼拜日,涅夫斯基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在太阳还未升起时,便驱车离家,顺着静溢的乡间小路,向下,来到乌法,这座可爱的小城,现代社会给她带来了新的生命,也给涅夫斯基这种老人无从适应的感觉。在一台老式的“伏尔加”汽车中,广播放着粗糙的声音,是早间新闻,关于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涅夫斯基就好这口,但他感到气氛的改变,这座城市气氛的改变。
乌法并不算热闹,但也不会这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就连鸟叫都无从寻觅,风仿佛都离此远去,涅夫斯基没管这么多,伸手将光播声音放大,继续朝着教堂驶去。
他的那群老家伙们应该已经在等着他了,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讨厌参加他们口中的“迂腐陈旧”的礼拜活动,涅夫斯基离开乌法前,还能见到一两个有着虔诚信仰的家庭带着孩子来作礼拜,但最近,教堂里也只剩下他和几个老人还在信仰主,尽管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如此想着,车辆稳稳停在教堂外的停车场,熟悉的钟声却未响起,他记得那些教会从首都地区派来的年轻教士们不止一次对他和主教抱怨过乌法的生活有多烂,莫斯科有多好,那里的教堂有多雄伟,工作有多愉快,涅夫斯基无奈的摇了摇头,蹒跚步伐,来到七彩玻璃映照着的长椅上,落座,转头,却见不到任何人,仿佛这座城的人口凭空消失了。
等了许久,他都没等到主教来主持礼拜。
他只好同以前一样,捧着圣典,在圣灵,圣子与圣父的见证下,祈祷,虔诚的诵读,一方面来自于他的宗教信仰,另一方面,来自他的心理慰藉。
自然,没有人,圣餐也无从谈起,涅夫斯基遗憾的起身,收拾东西,回到自己的“伏尔加”汽车,扭动钥匙,这台90年代初的老东西在咯吱几声后,彻底停止了工作,涅夫斯基愣了愣,颤抖的双手从仪表盘旁的储物间中拿出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颤颤巍巍的拨通用西里尔字母写就的“维修”的电话,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涅夫斯基感觉仿佛全世界都弃他而去了。
他穷极无聊的躺在后座,紧闭着双眼,仿佛这只是一场梦,只要能睡一觉,能从梦中醒来,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名为“霍尔斯”的白马在空中飞翔,由东向西,最终,逐渐沉入地平线中。
涅夫斯基依旧沉眠,额头渗出冷汗,在他的噩梦里,他见到了饱受苦难的主被血肉之物亵渎,祂神圣而无辜的眼流出血的泪,而涅夫斯基的身体腐朽,光是移动都令人难以忍受,他看见羊头人身的撒旦从地下现身,他看见别西卜,这巨大的疫病的苍蝇在空中畅快的飞舞,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没法做。
他在脑中疯狂的念诵一切所能想到的驱邪避害的经文,重重呓语冲击着他的精神,让他痛苦不堪,但主的光辉令他坚持着,直到那光的天使长降临,以摧枯拉朽之势斩灭血肉,驱散邪灵,涅夫斯基的身体变得轻盈,生命力仿佛重新回到了他老朽的身体,那六翼天使磅礴的气场是如此温柔,如此感人,让他苍白的头发胡须染上太阳的金黄色,让他满是皱纹的脸重新紧绷,让他疏松的骨骼重新结实,让他无力的肌肉重新强劲,年轻的血液在涅夫斯基的体内涌动,他的双眼重新亮起光芒。
就在这时,梦与现实的界限破碎了,他带着年轻的愉悦从后座苏醒,身体是如此的舒服,头脑是如此的清晰,涅夫斯基笑了,他年轻时从未如此开心,如此快乐的放声大笑过,笑声引来了群鸟,也引来了到此搜救的内务部OMOH部队。
涅夫斯基被士兵们送上了汽车,不知道该惊喜还是悲伤,他从士兵们的口中得知伟大的俄罗斯母亲现在伤痕累累,不亚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烈度的战争正在圣彼得堡-莫斯科-伏尔加格勒一线展开,无数英勇的士兵前仆后继,却依然不能阻止那群未知的来自西部欧洲的怪物们的入侵,他们可能很快就要迁移到车里雅宾斯克,叶卡捷琳娜堡,新西伯利亚,甚至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但从九州的消息来看,西伯利亚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所以,乌拉尔山脉将成为他们最后的堡垒,也是他们最后的坟墓。
但涅夫斯基并不这么认为。
他曾经攻下了坎大哈,他曾经两次在格罗兹尼同极端民族主义份子交火,他曾经在克里米亚立下过赫赫战功,他绝对不会退缩,主的声音突然出现,那是神的启示。
“你将带领迷途的羔羊,从地狱夺回我许给你们的土地。”
这一刻,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开始与那位圣徒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