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城的黎明裹挟着薄雾,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露水,映出天际一抹鱼肚白。萧溟倚在演武场外的槐树下,指尖摩挲着玉佩上凹凸的纹路,耳畔是萧九霄沙哑的嗓音:“今日若暴露九霄神脉的气息,你活不过三更。”
“您老倒会泼冷水。”萧溟轻笑,目光扫过场中熙攘的人群。
他今日换了身素白长衫,衣襟处绣着暗银流云纹,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剑鞘斑驳,却被他日日擦拭得锃亮。
“萧溟!”一声清越的呼唤破开晨雾。
楚红叶踏着露水而来,玄色劲装衬得她腰肢纤细如柳,马尾辫上系着一串青铜铃铛,行走时却寂然无声。她指尖勾着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寒光,笑吟吟地戳向他心口:“脉象虚浮,灵气紊乱——装得倒像。”
萧溟侧身避开,袖中玉佩微震:“楚姑娘对在下的身子这般上心?”
“谁稀罕!”她耳尖泛红,甩出一卷羊皮纸,“天机锁的阵眼图,今夜子时,老地方见。”
纸卷尚未落入掌心,远处忽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林轩负剑而行,白衣胜雪,衣摆金纹在晨光中流转如活物。他眉峰凌厉,唇角噙着一抹讥笑,剑鞘上镶嵌的七颗星辰石熠熠生辉——那是天枢殿外门弟子的标志。
“萧家废物也配握剑?”他停在萧溟三步外,靴底碾碎一片枯叶。
萧溟垂眸抚过腰间短剑,剑柄缠着的褪色红绳微微发烫。那是母亲用嫁衣上的丝线所编,浸着干涸的血迹。
“林师兄的剑,”楚红叶忽然轻笑,“是用南海寒铁所铸吧?可惜淬火时掺了三分赤铜,剑气虽烈,却易折。”
林轩脸色骤变。
围观者哗然。南海寒铁有价无市,若真如楚红叶所言,这柄剑的价值便折了大半。
萧溟适时抬眸,瞳孔中金芒一闪而逝:“剑道在心,不在器。”
话音未落,高台上九声钟鸣荡开,青铜鼎中龙涎香青烟直上。城主司徒岳声如洪钟:“离火城大比,启!”
丙七号擂台,青石地面刻着斑驳血痕。
萧溟的对手是开脉境八重的李岩,此人以巨斧闻名,曾一斧劈开过千斤闸门。此刻他双臂肌肉虬结,斧刃在地面划出火星:“萧家废物,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萧溟闭目凝神。
《星罗诀》悄然运转,神识如蛛网般铺开。斧风轨迹、尘土飞扬的弧度、甚至李岩额角渗出的汗珠,皆化作万千光点汇入识海——这是萧九霄昨日传授的秘术,以神念窥天机。
“左三寸,退。”
“右肩空门。”
神魂中响起萧九霄的指点,萧溟倏然睁眼。
巨斧劈落的刹那,他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步,指尖凝聚一点金芒,轻轻按在李岩肘关节。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岩惨嚎着跪倒在地,巨斧“当啷”坠地。萧溟俯身拾起斧柄,指尖拂过斧面铭文:“玄铁掺了黑砂,难怪这般脆。”
随手一掷,三寸厚的青石板应声而碎。
全场死寂中,高台上的黑袍人手中茶盏泛起诡异紫光。
日影西斜时,萧溟已连胜九场。
最后一位对手是被抬下场的。那壮汉的流星锤还嵌在擂台边缘,萧溟的白衣却未染半分尘埃。他倚在槐树下闭目调息,耳畔突然传来萧九霄的警告:“小心那杯茶。”
抬眼望去,司徒岳身侧的黑袍人正将茶盏递给侍从。盏中紫雾升腾,在夕阳下泛着妖异光泽。
“蚀骨香,”萧九霄冷笑,“沾肤即腐,倒是看得起你。”
萧溟捻了捻指尖,昨夜刺客袖口的紫纹在记忆中浮现——与这茶盏纹路如出一辙。
“下一场,萧溟对林轩!”
裁判的喊声撕破凝滞的空气。林轩跃上擂台时,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阴鸷的眼:“我会把你每一根骨头都碾碎。”
剑气如银河倾泻。
林轩的“碎星剑法”确实配得上天才之名,剑光过处青石崩裂,观众席上已有修为弱者被剑气逼得口鼻渗血。
萧溟却似闲庭信步。
他足踏北斗罡步,衣袂翻飞如鹤舞。每当剑锋即将触及肌肤,总有金芒自玉佩溢出,在毫厘之间将他推开——这是萧九霄暗中催动的神魂之力。
“只会逃吗?”林轩双目赤红,剑势陡然暴烈,“星陨!”
七道剑光化作流星坠地,封锁所有退路。
萧溟忽然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指尖划过短剑红绳,一缕金血渗入剑鞘。九霄神脉的气息轰然爆发,在场所有兵器同时震颤悲鸣。
“星移。”
低语声中,萧溟的身影在剑雨中化作流光。再现身时,指尖已抵住林轩咽喉。
“你输了。”
轻飘飘三个字,伴着咽喉处凝聚的金芒。
死寂被一声轻笑打破。
素白软轿凌空飞来,抬轿四人皆着银纹黑袍,胸前北斗七星灼灼生辉。轿帘无风自启,霜雪般的皓腕探出,指尖轻点——
“叮!”
萧溟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渗血。
轿中人缓步而出。月白纱衣逶迤及地,冰绡覆面,唯有一双眸子清冷如万载寒潭。她每踏一步,擂台便覆上一层霜花。
“天枢殿圣女,洛清璃!”有人颤声惊呼。
萧溟胸口的玉佩突然发烫。昨夜梦境中反复出现的画面骤然清晰:九重宫阙之上,也是这双眼睛,含着血泪将玉佩塞入他襁褓......
“此物从何而来?”洛清璃的嗓音似冰泉击玉。
萧溟按住悸动的玉佩,笑得玩世不恭:“圣女阁下,这是要抢在下的定情信物?”
霜花骤然暴卷!
洛清璃指尖凝出的冰刃停在萧溟喉间三寸。
寒气刺得他皮肤泛起细密疙瘩,呼吸间尽是冰雪气息。她却忽然蹙眉——少年胸口的玉佩正泛着灼灼青光,与她袖中某物共鸣震颤。
“回答我。”她向前半步,霜花攀上萧溟的衣襟,“此物从何而来?”
萧溟忽然握住她执剑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洛清璃如遭雷击。记忆碎片轰然涌现:血色月夜,襁褓婴儿,自己亲手将玉佩系在他颈间......
“圣女这是要摸骨算命?”萧溟拇指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笑得玩世不恭,“不如去醉月楼开个雅间......”
“放肆!”
冰刃暴涨,萧溟急退时仍被削断一缕黑发。发丝尚未落地,楚红叶的锁链已缠上他腰间,猛地将他拽离擂台。
“不要命了?”她将人按在槐树后,指尖戳着他渗血的虎口,“那可是天枢殿圣女!”
萧溟吃痛闷哼,呼吸喷在她耳畔:“楚姑娘这是......吃醋了?”
“你!”楚红叶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他掌心溃烂的紫斑,“蚀骨香?什么时候中的毒?”
子时,暴雨如注。
城郊破庙中,楚红叶将萧溟按在神龛前。他上衣半褪,后背紫纹如蛛网蔓延,在烛火下泛着妖异光泽。
“忍着点。”她咬开瓷瓶,药粉混着鲜血滴在伤口,“蚀骨香的毒要剜肉才能清。”
匕首入肉的瞬间,萧溟肌肉绷紧,冷汗顺着脊线滑落,在楚红叶按着他肩头的手掌下晕开水痕。
“不是说机关师只懂杀人吗?”他嗓音沙哑,“楚姑娘疗伤的手艺倒熟稔。”
“闭嘴!”她手腕微抖,刀尖挑出一块腐肉,“再乱动就把你炼成傀儡!”
暴雨敲打窗棂,烛影在她睫羽下摇曳。萧溟忽然发现她右眼尾有颗小痣,垂首时像泪滴将落未落。
“为什么救我?”他轻声问。
匕首“当啷”坠地。
楚红叶猛地扯开他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旧疤:“因为这个。”
那是七岁那年,萧家灭门夜留下的剑伤。她指尖抚过凹凸的疤痕,声音发颤:“你以为我认不出?这是玄机阁‘千机刃’的伤口......”
庙外惊雷炸响。
她突然吻上那道疤。温软唇瓣贴着剧烈心跳,萧溟瞳孔骤缩。
毒清完已是三更。
楚红叶伏在萧溟膝头沉睡,机关锁链如银蛇缠绕两人手腕。他轻抚她散开的青丝,玉佩突然发出刺目血光。
“月圆夜......”萧九霄的声音带着凝重,“你的神脉要压不住了。”
筋骨爆裂声猝然响起。萧溟踉跄撞翻烛台,金纹自心口蔓延至脖颈。楚红叶惊醒时,正看见他瞳孔化作竖状金瞳。
“走!”他嘶吼着推开她,指甲已暴涨三寸。
“噬心蛊?”楚红叶甩出锁链捆住他四肢,“不对,这是血脉反噬......”
萧溟忽然挣断锁链,将她扑倒在地。獠牙抵住她动脉的刹那,一滴泪砸在她锁骨。
“杀了我...”他浑身颤抖,“快!”
楚红叶摸出腰间匕首,却听见庙门轰然洞开。
血色月光中,夜凰赤足踏雨而来。魔纹在她脸颊绽放,指尖轻轻点住萧溟眉心:“找到你了,我的...祭品。”
暗香席卷破庙。
夜凰的裙裾如泼墨夜色,裸露的足踝系着银铃。她俯身时,魔纹藤蔓般缠上萧溟身躯:“哥哥的血...果然很甜呢。”
楚红叶的匕首刺向她后心,却被魔气震飞。
“小丫头,”夜凰头也不回,“你的心跳声吵到我了。”
萧溟突然暴起,利爪划破她肩头。夜凰不怒反笑,舌尖舔过溅在唇角的血珠:“这才像话...”
她突然吻住他。
黑雾自交缠的唇齿间涌入,萧溟瞳孔的金芒逐渐黯淡。楚红叶趁机掷出三枚震天雷,在爆炸的烟尘中拽着他跃出窗外。
“抓紧!”她启动机关翼,暴雨中银翼如垂死白鹤。夜凰的笑声穿透雨幕:“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哥哥......”
翌日,机关密室。
萧溟在剧痛中苏醒。楚红叶蜷缩在墙角,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机关翼残骸散落一地。
“为什么...”他嗓音嘶哑。
“十年前玄机阁参与围剿萧家。”她不敢看他,“那道疤...是我父亲的千机刃留下的。”
沉默如茧。
忽然,她被人从背后拥住。萧溟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手:“但你救了我两次。”
晨光透过气窗斜切而入,将相拥的影子钉在墙上。密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洛清璃的嗓音如冰雪坠地:“萧溟,我知道你在里面。”
楚红叶挣开怀抱,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的桃花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