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着脆弱的玻璃。连旭从床上坐起身,身体还残留着一夜无眠的僵硬和疲惫。窗外已是瓢泼大雨,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雨水连成线,模糊了莱茵镇肃穆的轮廓。
身旁的少女依旧沉睡,呼吸均匀而轻缓,恬静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孩子般的稚气,仿佛暴雨的喧嚣与她无关,她依旧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之中。
连旭盯着这个妹妹看了好久,无声地起身,动作轻缓地避免惊醒她。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透进来的雨幕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连旭如同一个失重的游魂,踉跄地走到沙发边,颓然地瘫坐下去。他拿起一直不离身的变形斧,这个斧子自从自己在莱茵醒来就一直跟随着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斧面光滑如镜,映照出他此刻憔悴的面容。
当他试图在斧面上辨认自己的轮廓时,镜中的影像却开始扭曲,逐渐与记忆深处那张陌生的脸庞重叠。
罗伊·克劳馥,这个被强加于他身上的名字,如同一个诅咒般挥之不去。幻觉中,镜中罗伊的嘴唇与他同步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连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机械地重复起审讯官那些冰冷而刻板的台词。
“姓名?”
“罗伊·克劳馥。”
“年龄?”
“二十七岁。”
“隶属?”
“血月教团,猎人。”
音节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他感到自己是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与真实的自我渐行渐远。
突然,他猛地抬起右腿,用靴跟狠狠地跺了一下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罗伊·克劳馥,性格暴躁易怒,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有明显的攻击性倾向。”这是档案里的描述。
连旭看着自己的靴子,仿佛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绝望从心底蔓延而上,身份的枷锁已经牢牢地焊死在他的身上,他挣脱不了,也逃避不开。
治愈教会在夜深人静的莱茵依旧灯火通明,金黄色的烛火驱散了莱茵的黑暗。
忏悔室的光线昏暗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这种平静一点也不能让人感到安心,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安宁,压抑的令人窒息。
尤里斯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的中央,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阿特斯和塔斯肯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后,三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有些事情,必须解决。”
尤里斯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瑟姆那边,不能被蒙在鼓里了。”
他的语气压抑沉重。作为莱茵猎人的首席,也是教会的代表之一。他必须对医疗部的丑闻负责,更要对那些被欺骗、被牺牲的瑟姆猎人负责。
“圣血教科……这群疯子!”尤里斯咬牙切齿,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他们利用教会的名义,欺骗瑟姆的猎人,把他们当成实验的材料!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阿特斯和塔斯肯,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罗伊·克劳馥,瑟姆血月教团的先锋,已经来到莱茵。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真相。我们必须给他一个交代,给瑟姆一个交代!”
尤里斯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顾及莱茵和瑟姆的关系,事关重大,绝不能因为教会内部的漩涡而走向破裂。
“阿特斯,塔斯肯。医疗部的事情,你们了解多少?”尤里斯沉声问道,目光锁定着两人。
阿特斯和塔斯肯只是沉默不语,低垂着头,两尊沉默的雕塑静静的矗立。忏悔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安静的只有烛火发出的噼啪声。
尤里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他知道的,阿特斯和塔斯肯都是教会的老猎人,对医疗部的内幕一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们却在这时候保持沉默,这让尤里斯更加的愤怒。
“说话!告诉我你们知道的一切!”语气忽地变得严厉起来,声音如雷霆在忏悔室里炸响。
然而,声音过后,阿特斯和塔斯肯依旧低头沉默,似根本没有听到尤里斯的质问。他们的表情依旧平静而麻木,眼神泛着空洞。
见此情景,尤里斯的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他走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不断的敲击着桌面。
面对两人的沉默,他却感到一种无力感。他知道,再多的质问和压力,也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注视许久,作罢,敲击声音停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算了,你们走吧。”
尤里斯的话让阿特斯和塔斯肯如蒙大赦,默默地转身,快速逃离了忏悔室。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尤里斯一人,他背对着烛光,身影显得格外孤独而落寞。
自血疗法研制成功后,教会和学院内部就出现了一股新的势力。他们在血液中不断沉沦,血的研究也越来越疯狂,原本只是少数的学院病理科和一些教会成员,自称圣血教科,背地里进行被禁止的研究。他们行踪难寻,很好的隐藏在成员中。教会和学院一直对于此十分的苦恼,但是一直没有完全清除。
可是这次医疗部的事情太过恶劣,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猎人头上,不对,是已经实施了。三十七个猎人,几乎是瑟姆的一大半猎人,全部消失在莱茵,已经不是合理解释能解决的了,莱茵恐怕必须付出代价,在此之前解决圣血教科的问题刻不容缓。
不管是瑟姆,还是教会,还是罗伊,尤里斯必须做出回应了。
“圣血教科,我会一直狩猎你们,直到消失。”瞳孔的青色火焰灼热的可以烧毁一切。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如同天河倾泻,无情地冲刷着莱茵镇的每一寸土地。
连旭独自一人来到公共墓地,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却毫不在意,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挥舞着斧头,挖掘着泥土。
潮湿的泥土带着腐朽的气息,不断地从斧下翻滚出来,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土堆。连旭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挖掘的不是泥土,而是他自己被埋葬的过去。
当土堆的高度终于达到他的预期时,他终于停下了动作,靠在隔壁的墓碑上。墓碑上的人他并不认识,但是真好,他有自己的名字,只要一直躺在土里就好,什么都不用思考。
他从腰间拔出罗伊的佩枪,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手指扣动扳机,枪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闷。子弹穿透头颅,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死亡和解脱。连旭缓缓地放下枪,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只有一个浅浅的血洞,鲜血正汩汩地涌出,但并不致命。
这简直跟开玩笑似的,头上的血洞汩汩地流出血液,但是他的意识仍然格外的清醒。
死亡都无法终结这场身份的戏剧,连旭也是被逗笑了,这次不是面对妹妹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大笑,笑声被雨水的淅沥冲刷消散。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他的头顶,遮挡住了冰冷的雨水。少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十分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你跟着我多久了?”连旭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从你醒来开始。”少女的声音依旧轻柔,如同夜莺的低吟。
伞骨上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的泥土上汇聚,缓缓地渗入泥土之中,却奇迹般地在泥土表面留下了血红色的痕迹,如同用鲜血书写而成。
歪歪扭扭的血字,在雨夜的墓地里,显得格外合适。
“欢迎回家。”
连旭看着脚下那行血字,突然笑了,笑声空洞而苦涩,充满了自嘲和无奈。他彻底明白了,他逃不掉,也躲不开。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他笑着将斧子狠狠地刺入泥土之中,金属与泥土摩擦发出声响。然后,他伸出完好的左手,任由少女牵起。少女的手指冰凉而纤细,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捏紧不愿意松开。
这是一种献祭式的接纳,献祭给了“罗伊·克劳馥”这个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连旭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出奇。
少女微微一笑,这次笑容比先前的笑脸显得更加自然,更加的放松。琥珀色的瞳孔带着温柔映照出连旭的模样。
“莉莉丝·克劳馥。”
“莉莉丝·克劳馥。”连旭轻轻的默念,连旭重新站起,清理掉身上的污泥,“走吧,哥哥我跟你回家。”
两人并肩,沉默地离开了冰冷的莱茵公共墓地,融入暴雨笼罩的莱茵镇街道。
——
顺从,是认知战败后的代偿机制。当所有的反抗都成为成为“罗伊”的养料,唯有扮演好这个角色,才能保全残存的自我意识。
莉莉丝,既是诱饵,也是救命稻草,如同一个锚点,让连旭在身份坍缩的绝境中,找到了一丝情感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