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还是不敢相信现实，自己居然被最爱的国家改造成了半机械人。
伊森苦笑：“我们都是人，有点利用价值的人，没用的时候比破布都废物。”
米哈伊尔低头擦拭掉了血泪，血迹像鱼尾一样印在米哈伊尔的脸颊上，他没有说话。
伊森继续道：“但是，米哈伊尔阁下，能被选中作为半机械人为维洛斯提亚效力，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不是吗？你目前只需要适应，然后会接到你的第一个任务。”
米哈伊尔问：“什么样的任务？”
“刺杀一个叛徒，他逃到了克提恩加。”
米哈伊尔继续问：“B048是什么意思？”
“你是第148个试验克隆人，实际上你才出生半年吧。
“克隆……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
那我之前经历的一切，我的亲人，荣誉，都是假的？米哈伊尔想着。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突然扯住了伊森的衣领，道：“可是我当时明明在拉莱耶庄园看到你了，你是审讯官！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有那样一个地方！？”
伊森有些嫌弃地瞟了一眼衣领，又看了看米哈伊尔激动的神情，平静道：“冷静米哈伊尔，我是审讯官，但是不是在你所说的拉莱耶庄园而是克提恩加的一个地下组织，我甚至没去过康城。”
“……不可能。”
“我甚至在组织和你有过几次接头，而你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在胡言乱语。”
米哈伊尔完全愣在了那里，他有些不知所措，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森，而伊森毫不避讳这道视线，冷冷开口：“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叫莫凡的给了你一枪导致的，但是朋友，问答环节到此结束，你的第一个任务在三天后，这几天你就赶快适应半机械躯体吧。”
随后伊森站起了身，手上还拿着皮革笔记本，没有任何告别地转身走了。
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在搞清楚一切前，我得先完成那个刺杀任务，毕竟为国牺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米哈伊尔这样想着。
质疑，或许有过，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个名为“荣耀”的词，以及那“深深地爱着国家”的情节，似乎在他的心里，脑子里打上了赤红的烙印。
“只有维洛斯提亚才是世界真正的法则。”，每一个维洛斯提亚军人都被灌输着这样的想法，即使才出生半年。
他尝试着下床走走，却因重心不稳立马摔了一个跟头，机械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立马扶着床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只感到一阵眩晕。
“米哈伊尔？”，伊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次他戴了一副镜框眼镜，这让他眼眶的深邃更明显了些。
“你不是刚刚才走……”
“哦，我去戴了个眼镜——我是高度近视。”，伊森顺手给了米哈伊尔一个手杖：“你先将就着扶着吧，我会监督你来适应这副躯体。”
米哈伊尔看到了伊森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不禁问：“自愿的？”
“不可能。但有高额补贴，不拿是对钱币的尊重。”
米哈伊尔：“……”。
同一时间，实验室的门响了四声。
“咚、咚、咚、咚”
伊森扶了扶眼镜框，他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画面皱起了眉头，他走到门口，问道：“什么事？”
双子中的哥哥道：“伊森先生，外头派人来传话，说那个青冥人又来了，还指名点姓要见米哈伊尔。”
“知道了——瑞安，别藏了，你的左臂呢？”，伊森问瑞安。
瑞安是双子中的弟弟，他的哥哥叫诺亚。
瑞安从诺亚身后心虚地走了出来：“伊森先生，我……我扔了，那小子太臭了当时。”
伊森道：“啧，看来撒个谎对你来说是一种奢侈，你们先走吧。”
“等等伊森先生，我们需要进去对米哈伊尔的情况进行查看，随后向海瑟琳上校汇报，最后由海瑟琳上校决定要不要让他们见一面。”诺亚侧身挡住了弟弟，说道。
“行，稍等片刻。”
伊森转身看向了米哈伊尔，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米哈伊尔立刻会意，将手杖扔向了伊森。伊森一把接住手杖的同时按下了手杖中心位置的开关，顷刻间一把闪着银光的剑被抽了出来。
伊森转过身去，在开门的瞬间砍掉了诺亚举枪的左手。
机械左手落地的一瞬间冒出了黑烟，伊森向后退了一步观察着诺亚僵硬的表情，诺亚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啊，被预判了。”瑞安则另一只手臂抱着头，远远地蜷缩在角落里。
伊森的眼神带着一丝愤恨，只见诺亚另一只手变化成枪械直指伊森的脑袋，伊森拿着剑与诺亚僵持着。
片刻，伊森叹了一口气道：“理论上，我的剑技确实快不过你的枪——想查看米哈伊尔，去吧。”
米哈伊尔半张脸的表情有一丝的微妙。
诺亚听罢便将右手变了回来，他和瑞安都带着眼罩，看不出他们的眼神。
“来吧。”，伊森让开了路。
瑞安依旧蜷缩在角落。
诺亚走进了实验室，来到了米哈伊尔身前，他向米哈伊尔伸出了一只手：“米哈伊尔，跟我走，你不该属于这里。”
“我要是不答应呢？”米哈伊尔道。
“你，真是傻孩子啊。”诺亚的语气让米哈伊尔想到了一位故人，莫凡。
一模一样的语气，仿佛刺激到了米哈伊尔，他似是恍然大悟，朝着伊森大喊：“喂！这家伙当着你的面抢人啦，你干什么吃的？！”
“我又打不过完全体机械人，你自求多福吧。”说罢走向了瑞安，他慢悠悠地到瑞安面前蹲下来，左手按住他的头顶——伊森的左手是机械。只听诺亚疑惑地“嗯”了一下，伊森说：“但这个可以。”
与此同时，诺亚看见伊森的动作，快速抓住米哈伊尔的衣领拽到自己身前，左边的胳膊把他牢牢禁锢着右手则变成了一把枪指着米哈伊尔的心脏位置，诺亚低声道：“别碰他。”
米哈伊尔还没有适应这副躯体，只能不甘地任人摆布。
“你发动扳机吧，那个半机械人我们可以做无数个，不差这一个——但你弟弟只有一个吧。”伊森说罢，用力扭动了瑞安的头，随着瑞安一声痛苦的尖叫，他的头生生被转了一个圈。烟雾冒起，瑞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诺亚想要开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那只手。
“你没有收到对他开枪的指令就算了，何必硬刚呢。”伊森冷冷开口。
米哈伊尔好像知道了什么，猛地向后撞去，甩开了诺亚，随后费力地用机械腿踩在了诺亚身上。诺亚咬着牙，躯体依然动不了，甚至从他身上开始冒微弱的黑烟和火光。
米哈伊尔心里有些得意，他说：“诶？现在才发现兄弟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啊。”
诺亚没有说话。
伊森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漏洞百出，操作拙劣，只能控制一个还连瞻前顾后都做不到，怎么敢擅闯试验总部的？”
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穿着斗篷的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他的身影快到几乎是掠过了伊森，不过那个人似乎进不了实验室，他刚踏出一步，就被一层禁制反弹在了门外。
这个装扮对于米哈伊尔来说可以是相当熟悉，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伊森毫不犹豫地把瑞安扔向了那个男人。
“轰——”
瑞安瞬间爆炸，滚滚黑烟四散开来，一股刺鼻的味道飘入鼻腔，伊森忍住火药味提剑刺了进去，那人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避，一个扫堂腿让伊森措不及防，他倒下的一瞬间用机械手腕将剑扔向了那个人的脖子，瞬间鲜血四溅。
他的头连着面具飞进了实验室。
喷涌而出的血液浇了伊森一头，一股血腥参杂着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而那人并没有倒下，而是一脚踢在了伊森胸口上，伊森顺势被踢飞在了角落，他的眼镜也掉了下来。他感到胸腔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一口血从他的嘴里溢了出来，他直接动弹不得，呢喃着：“艹，得加钱……”
然而他的肺目前不是很能支撑他再说话。
无头人只是四处碰壁，要不到几秒钟他就能完全辨别方向，好似他还有一颗完整的头。他走到了伊森面前停了一下，便朝着深不见底的走廊飞速跑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米哈伊尔刚刚拿床边的帘子当绳制住了诺亚，就见那个男人的头掉在了他的面前，他打了一个踉跄，拖着机械腿艰难地弯腰将头颅捡了起来，那头颅断裂处还在潺潺流着血，米哈伊尔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才发现面具严丝合缝，不知道那人怎么看见的，他鬼使神差刚要揭开，就听伊森忍着疼痛朝他大喊：“等等！”
他停下了手上动作，问：“为什么，心虚了？”
伊森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趴在地上找眼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
米哈伊尔接着道：“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向我瞒着些什么。你似乎对刚刚那个人的每一次行动都了如指掌，否则你这个半吊子根本过不了两招，更别说砍下他的头，你是不是还知道他不会直接杀你？同是为维洛斯提亚效力，你有什么不能对同僚说？”
面对米哈伊尔的质问，伊森刚刚捡起眼镜，他戴起眼镜站起身来，瞥了米哈伊尔一眼，沙哑道：“我根本没打算要瞒着你，只是还没有确认你脆弱的心灵能不能承受住一点小打击。”说罢，伊森感觉视线模糊，才发现少了一个镜片，他直接把眼镜取下来，掰下少镜片的那个镜框，现场开始制作单框眼镜。
米哈伊尔皱着眉头：“哼，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是光荣的军人，半机械人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半岁。”，伊森强调了一遍。
“管他呢。”，米哈伊尔说着，便揭开了头颅的面具，揭下的一瞬间，世界陷入了寂静，面具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米哈伊尔直接愣在了原地，那面具下的脸居然跟他现在的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被改造的眼睛不同，面相更成熟一些，像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颗“米哈伊尔”的头颅向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突然开口：“嗨。”声音更成熟一些。
米哈伊尔半晌：“嗨？”
伊森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单框眼镜已经被他戴上了，他现在浑身是血：“啧。”
不知道这个“啧”是对谁发出的。
米哈伊尔双手捧着头颅，再也支撑不住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问头颅：“你……是米哈伊尔吗？”
头颅肯定道：“没错。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索科洛夫。”
“你是米哈伊尔，那我是谁？”
头颅道：“你也是米哈伊尔。我们都是那个人不同年龄段的半机械化克隆人……目前一共149个。”
米哈伊尔指着头颅问伊森：“你们是对他进行了什么非人的虐待他才会有今天的行为？”
伊森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我们没有虐待他，他的内部构造被非法改造了而已。”
头颅白了一眼：“那严格来说，你们改造克隆体就合法了吗？——米哈伊尔，听我说，你不应该属于维洛斯提亚，回到克提恩加去，你必须代替我们找到……呜！”
话音未落，伊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米哈伊尔身前，他一把捏住了头颅的嘴，道：“一颗头而已，在我面前还敢说些有的没的，啧，我看派你来的那个人也是煞笔一个。”
头颅挣扎一会儿便没了响动。
“死了？”
伊森道：“强行休眠而已。”
米哈伊尔的声音颤抖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还瞒了我些什么？”
“啊，不管怎么说，有个青冥人想要见你应该是真的，你先跟我走吧，路上说。”，伊森回到了他冷漠的态度，说罢，他便将手杖拼接好递给了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接过手杖：“你不怕那颗头向我传输些什么，我拿剑刺你吗？”
“第一，你杀不死我，第二，你目前也是没那个实力，第三，没了我，你走不出实验总部——这里曾经是一座监狱，为了防止越狱，特地设计地像个迷宫。”伊森说话不再沙哑，他的身板开始挺直——他有着比一般人强的自愈能力。
“不准备些什么就直接去？这么突然的吗？我好像才刚改造完，你们这是虐待。”
“你不用管，那个青冥人不简单，这种事涉及整个维洛斯提亚的荣耀。”
听到维洛斯提亚的荣耀，米哈伊尔立刻来了精神，也不管什么头颅说的话了，也不管自己还没适应躯体：“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伊森却转过了身：“但我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不出意外的话，这间实验室周围以及总部门口的守卫已经遇害了。”说罢，再次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实验室深处。
他很快就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米哈伊尔面前，依旧戴着一副单框眼镜，他走到实验室门口的密码锁上比划了几下，随着一层金光浮现，禁制被揭开了，伊森解释道：“青冥人那边的秘法——拿着你的手杖赶紧动身。头拿着有用。”
“好。”，米哈伊尔应声，拿起了手杖，另一只手抱着休眠的头颅，一瘸一拐地跟在伊森身边，正离开这个幽暗且深不见底的试验总部。
手杖和机械腿在地面沉重的碰撞声在一片寂静里像极了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伊森尽量走的慢一点，他开始解释：“像你这样的克隆体一共有149个，你是第148个，你们的本体，真正的米哈伊尔已经寿终正寝了有百年，前147个克隆体实验均失败了，他们的经历各有不同，本应该全被当成废铁，但是其中有部分失踪了——啊，你不用担心，你是目前出现过最令人惊喜的。像之前的情景，至少已经出现过了四次。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失踪的克隆体全部受一个组织控制，那个组织的目的很明确，只针对克提恩加。”
“是什么？”
“加速灭国。克提恩加是有着前文明遗址最多的国家，它已经在暴风雪中灭亡一次了，目前几年看似是死灰复燃，实则苟延残喘不了多久，我们只是帮助克提恩加有更多喘息的时间——所以啊，那颗头颅说的什么离开维洛斯提亚，去克提恩加找东西，你统统别信，他被控制了。”
“明白。”
他接着说：“就在不久前，印斯茅斯发生了暴乱，大批民众到政府前游行示威，一半都被射杀了，据说死的大多数都是学者，他们内部吵个不停。不过事实上，死的大多数都不是学者，而是各色各样的低产阶级以及妇女、流浪汉。”
“那边政府编造的谎言吗，但是跟我们有关系吗？”
“当然……算了国际上的事你不用知道。”伊森感觉越来越冷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说着说着，前方出现了光亮，他们已经到了总部大门口，但是……为什么门外的景象是白花花的？
好冷。
试验总部外面俨然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几片雪花落在了米哈伊尔的鼻尖上，他却感觉不到冷，他认得出来，这里是记忆里被攻破的克提恩加边城——康城。
他疑惑地问：“这个……也发生了四次吗？”
“不，头一次。”，伊森坚定道：“这是……空间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