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巅的晨雾漫过石阶时,老道士正在煮第七壶雪芽茶。
“此去长安三千里,够你摔断九根骨头。“他往青铜鼎里扔了颗青梅,酸味惊起檐角打盹的白鹭,“当真不学御剑?“
江白鹭倒着迈出山门,素麻衣摆扫。腰间青玉洞箫与黄杨酒壶相撞,清越声响惊得白鹭又落回他肩头。
“师父七年前教我龟息术,结果在寒潭底睡了半月。“少年摘下白鹭尾羽插在发间,“三年前传我缩地成寸,现下右腿还比左腿短半寸。“他晃了晃明显不齐的衣摆,腕间红绳铜钱叮当作响。
老道突然掀开鼎盖,蒸腾的水雾里浮出长安朱雀大街的虚影。他瞥见少年腰间酒壶,浑浊眼珠突然泛起玉色:“那把黄杨木壶...“
“去年重阳埋的桂花酿。“江白鹭弹了弹壶身,惊得白鹭扑棱棱飞走,“师父又要说醉仙诀?上次喝完您酿的百日醉,我抱着丹顶鹤在寒潭里游了三宿。“
山风骤起,将最后一缕茶香揉碎在晨雾里。老道突然并指如剑,青铜鼎中腾起九道水龙。
那些泛着雪芽清香的泉水在空中凝成《御剑经》的篆文,每个字都带着劈开云海的剑意。
江白鹭却仰头灌了口酒。篆文撞在他咽喉处的酒渍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野山茶突然在石阶疯长,转眼间漫过他的素麻衣摆。
“第八壶茶要沸了。“少年倒退着踩碎一朵山茶,身影已到百丈开外。老道看着鼎中浮现的龟甲裂纹,突然对着云海大笑。
笑声震得整座青城山的晨露都悬在半空,每一滴露水里都映着少年歪歪扭扭的脚印。
“去吧,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自那年瘟疫我救你已然十年。”
青铜鼎中的雪芽茶突然泛起血色,老道指尖凝着的晨露坠入鼎中,荡开十年前那个飘雪的清晨。
那年青城山的雪是腥的——
“天地不仁啊。”老道晃了晃手中的空酒葫芦,葫芦底残余的浊酒滴在雪地上,竟灼出九个焦黑的八卦阵图。他就是在第九个阵图中央听见那声啼哭的。
腐臭冲天的尸堆里,裹着青布襁褓的婴儿正抓着乌鸦断翅。
垂死的寒鸦疫在他掌心化作黑雾,老道看得分明,那些黑气触到婴儿肌肤便凝成霜花坠落——竟是千年难遇的纯阳命格。
“小东西倒是会挑时辰。“老道扯下道袍内衬裹住婴儿,布料上朱砂绘制的北斗七星骤然亮起。怀中的哭声突然停了,婴儿睁着琉璃般的眼睛,伸手去抓他霜白的鬓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老道把婴儿举过头顶,漫天鸦羽逆行而上,以后你就叫江白鹭吧。
“走了,师父。”
迎着朝阳,少年背对老道挥手告别——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老道抚摸着胡须,“去吧,身在漩涡之中哪能独善其身呢?”
……
江白鹭倒着蹦下最后三级石阶,发间白鹭羽被山风撩得直打转。他摸出黄杨木酒壶抿了口,桂花酿混着晨露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总算不用喝师父的酸梅茶了。“少年把酒壶往腰间一甩,青玉洞箫撞在松木剑鞘上叮铃作响。
山道旁歪着块苔痕斑驳的路碑,“青城界“三个字被他一脚踢开的石子擦得锃亮。
官道两侧的野桃树正开着烟粉的花,江白鹭掐诀使了个缩地成寸。右腿突然短了半寸,整个人歪进草窠里,惊起三四只圆滚滚的山雀。
“老毛病了。“他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着,枕着胳膊躺成个大字。远处茶棚飘来炊烟,混着胡麻饼的香气挠他鼻尖。
“咕噜~~”。
江白鹭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缓缓起身。
“这位道爷,新鲜出炉的饼子来两个?”系着葛布围裙的小二提着铜壶过来添茶,眼睛往他腰间青玉洞箫上瞟。
“来两——,算了。”说罢起身离去。
看着江白鹭离去时背影,小二不禁吐槽道,“真是一个怪客。”
“此去长安三千里,道爷我竟然没有向师傅要盘缠,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罢了,先寻个挣钱的活搞点盘缠——”
青城,王家镖局门前。
“都让开,都让开!”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疤脸大汉扛着大刀从远处走来。
“此次货物非常重要,未入品茗境的就不用留下来了。”
闻此言,人群散了大半。
“看来这次押镖不简单啊,平常我们这些武夫就行了。今天居然需要入品才行。”
“可不是。散了,散了……”
青石板上的晨露被踩成了污水,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只留下了三,四人。
茶棚檐角滴落的残雨里,蹲着个系草绳的樵夫突然嗤笑:“王家镖局接的怕不是寻常货物。“
“你瞅那旗杆顶上!“卖炊饼的老汉突然缩脖子。众人仰头望去,镖局玄色旗幡无风自动,旗面暗红发黑——这分明是押送刑部重犯才用的“血镖旗“。
此时的江白鹭正蹲在镖局旗杆下,浑然不知的他感受到望向自己目光,不禁思索道,“小爷长的很可怕吗?”
思索之际,疤脸大汉走到门口下方,看着留下的几人不禁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
“应征者报境界!”
周围围观群众被震的直直后退——
“俺是青瓷盏!“赤膊汉子举起茶色氤氲的手掌,茶雾在掌心凝成半片残叶。
“雨前春。“抱剑女子屈指轻弹,茶香竟在剑鞘上绽出三寸青芒。
“疤脸大汉的刀柄忽然腾起松涛虚影,七品松烟沸的气息压得众人后退三步。江白鹭嗅到茶香,腰间酒壶突然震颤,他慌忙按住壶口。
“喂!那个叼草棍的!“刀尖指向正偷掰干粮的江白鹭。
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饼渣,酒壶在指尖转出残影:“非要说境界的话...“他突然打了个酒嗝,桂花香混着剑气扫落旗杆顶的露水——那滴水珠在下坠途中诡异地蒸发了。
人群传来嗤笑:“连茶雾都凝不出...“
少年醉眼微眯,腰间壶嘴突然喷出团混沌雾气,那雾气既不成茶山也不成松涛。
“青瓷盏!“樵夫突然拍腿,“当年我婆娘破境时茶雾也这般稀——“
话音未落,云团中忽地刺出半片残叶。只是那叶片脉络泛着琥珀色,叶缘还沾着酒渍凝成的霜花。
“伪七品?”疤脸大汉皱眉盯着冰晶,“寒潭真气?”
“算你过关。所有人,明日子时于此地集合,到时任务自会揭晓。”说罢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