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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簪,烬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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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婴泣
    井底泛起的蓝光像无数只鬼手攀着青砖,沈崇文的官袍在刺骨寒水中沉浮。



    玄甲卫首领摘下傩面,露出眉骨处狰狞的刀疤,俯身盯着井口冷笑:“倒省了鸩酒钱。”



    产婆缩在庑房梁柱后,怀中婴儿突然止了啼哭。



    她战战兢兢掀开襁褓,见那女婴竟睁着琉璃似的眼瞳,小手攥着半枚鎏金虎符咯咯发笑。



    廊外传来铁甲碰撞声,产婆瞥见雪地里横七竖八的浣衣局宫女尸首,牙关打颤地摸向床榻。



    染血锦被下露出半截梅花簪,赤玉雕的并蒂梅沾了胎血更显妖冶。



    产婆刚触到冰凉的簪身,窗外突然炸开数盏孔明灯,将雪夜照得亮如白昼。玄甲卫的呼喝声近在咫尺:“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婴儿突然发出猫儿般的呜咽,产婆惊觉襁褓中的听雪令在发烫。



    那枚翠色玉坠渗出血丝,竟在锦缎上洇出“浣纱渡”三字。



    她年轻时在苗疆贩过蛊虫,认得这是歃血引路的秘术,忙咬破手指按在玉坠上。



    井口突然传来闷响,玄甲卫首领的弯刀卡在辘轳间。



    产婆趁机踹开后窗,却见三丈高的宫墙下竟凭空现出条冰道。



    寒风中似有女子在哼《梅花落》,冰面随着曲调泛起幽蓝磷火。



    “追!”刀疤首领暴喝,“那婆子抱着的是...”



    箭雨擦着产婆耳际飞过,她踉跄着踏上冰道。



    怀中婴儿突然挥动虎符,宫墙暗渠竟涌出成群的碧眼蟾蜍。



    玄甲卫的战马受惊嘶鸣,冰面在蟾蜍跃动时裂开蛛网纹,将追兵尽数吞入护城河。



    五更天的梆子响彻皇城时,产婆瘫坐在浣纱渡的乌篷船头。



    船尾的老艄公戴着斗笠,竹篙轻点便破开冰面。



    她正要摸出碎银,忽见船篷内挂着盏描金红灯笼,与庑房廊下那盏一模一样。



    “夫人托我送姑娘一程。”老艄公嗓音沙哑似吞过火炭,露出腕间狰狞的烫伤疤痕。



    产婆浑身发抖,怀中的听雪令突然发出蜂鸣。女婴伸出小手抓向灯笼,襁褓中竟飘出几片带血的梅花瓣。



    老艄公猛地掀开斗笠,那张布满毒疮的脸惊得产婆尖叫——竟是三年前因巫蛊案被凌迟的钦天监少监!



    乌篷船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皇陵疾驰。



    产婆瞥见老艄公腰间悬挂的青铜铃铛,与巫蛊人偶上的摄魂铃形制相同,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入局。



    她颤抖着拔出梅花簪,对准婴儿心口:“你们休想拿这孽种做文章!”



    赤玉梅簪突然绽出红光,襁褓中的虎符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产婆整条右臂瞬间爬满青紫纹路,像有千万只蛊虫在血脉中游走。老艄公嗤笑:“苗疆的噬心蛊也敢在梅魄簪前造次?”



    婴儿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产婆惊觉自己种了二十年的本命蛊正在消融。



    她绝望地扯开衣襟,胸口浮现的蜘蛛形刺青果然淡成了灰影。



    乌篷船撞上皇陵水闸时,老艄公化作黑雾消散,只余那盏红灯笼漂在冰河上。



    卯时初刻,沈夫人盯着滴漏等待太医。



    昨夜小腹坠痛后竟见了红,可夫君分明说去宫中值夜便会带回安胎药。



    她抚着七个月的孕肚,突然瞥见妆奁匣底渗出血水。



    “夫人!出大事了!”管家撞开房门时跌碎了手中的药盏,“老爷...老爷在宫中失足落井...”



    沈夫人眼前闪过梦中那支染血梅花簪,腹中剧痛如利刃绞动。



    侍女掀开妆奁惊叫出声——那支本该锁在库房的鎏金虎符,此刻正压着张染血的《安胎方》,虎口衔着的赤玉梅簪刺破药方,露出半行朱砂小字:



    “此女承紫微煞,当以梅魄镇之。”



    凄厉的婴儿啼哭自府门外传来,管家抱着个襁褓踉跄闯入。



    沈夫人接过孩子的刹那,虎符突然发出灼热,将她掌心烫出梅花状的红痕。



    女婴颈间挂着半枚听雪令,与沈崇文及冠时失踪的那枚恰好能拼成完整玉珏。



    “浣纱渡漂来的弃婴...”管家指着襁褓中的血书,“这生辰八字竟与夫人腹中公子相同!”



    沈夫人喉头腥甜,染血的罗裙下早产血汩汩流淌。



    她将虎符按在女婴心口,恍惚看见铜镜映出夫君投井前的笑。



    当接生婆抱起啼哭的婴儿时,窗外突然飘起鹅毛大雪,将沈府檐角的血迹掩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玄甲卫闯入沈府搜查巫蛊案余孽。



    刀疤首领盯着摇篮中酣睡的女婴,弯刀正要挑开襁褓,忽见那孩子攥着的虎符闪过幽光。



    屋檐上的冰凌突然断裂,将他的铁甲刺出个窟窿。



    “晦气!”首领啐了口血沫,“沈崇文倒是留了个病秧子。”



    他们没看见女婴后颈浮现的梅花胎记,也没注意沈夫人藏在妆奁夹层的梅魄簪。



    当夜钦天监的记档上写着:“荧惑犯心宿,有星孛于紫宫。”



    而皇陵深处,那盏红灯笼依旧漂在暗河上,照着冰面下游动的碧眼蟾蜍。



    二十年后的某个雪夜,新任钦天监正跪在冰窟前。



    他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冰层下渐渐浮起具挂着玄甲的白骨。



    当白骨腕间的青铜铃铛被拽出时,整座皇城的古井同时响起幽幽的《梅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