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冬夜,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
沈崇文攥着渗血的左臂跌进御花园梅林,官靴在积雪上拖出蜿蜒血痕。
他怀中那尊桐木人偶硌得胸口生疼,人偶心口插着的三寸银针随奔跑颤动,针尾缀着的铜铃在死寂中发出细碎声响。
“沈大学士好雅兴,夤夜携着巫蛊邪物赏梅?”
戏谑嗓音自飞檐落下,玄甲卫的狼纹弯刀映着雪光。
沈崇文倒退两步撞上梅树,簌簌落雪沾湿他青紫的官袍下摆。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崇文阁校勘《承平实录》,若不是那只误撞灯烛的寒鸦引他挪动书架,恐怕永远不会发现暗格里这尊刻着皇帝生辰八字的魇镇人偶。
梅枝突然传来裂响,沈崇文本能地偏头,弯刀擦着耳畔钉入树干。
他趁机抓起积雪扬向来人,却在转身时撞见更骇人的景象——朱红宫墙下整整齐齐码着七具尸首,最上方那具着五品鹭鸶补服,正是今晨给他送过茶点的起居注编修。
“看到不该看的,总要付出代价。”
玄甲统领靴底碾过尸体腰牌,月光照亮他脸上银质傩面。
沈崇文忽然想起月前太子坠马案,那个被杖毙的小太监临死前也说过“傩面将军”,喉头顿时泛起血腥味。
梅林深处传来婴儿啼哭。
沈崇文瞳孔骤缩。
西南角那排庑房该是浣衣局所在,但此刻廊下分明悬着盏描金红灯笼。
他鬼使神差地朝声源奔去,玄甲卫的箭矢擦着肩头飞过,怀中的巫蛊人偶突然发出尖锐铃响。
“拦住他!”傩面人厉喝陡然变调,“那铃铛会引...”
话音未落,整片梅林突然震颤。沈崇文眼看着手中人偶裂成两半,青铜铃铛滚落雪地竟自行旋转,方圆十丈的梅树如同活过来般垂下枝桠。
他趁机撞开庑房木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产婆抱着襁褓僵立当场,床榻上女子苍白如纸。沈崇文瞥见女子枕边半枚鎏金虎符,突然想起三日前御史台密报——镇北将军夫人即将临盆却秘密返京。
箭矢破窗而入的瞬间,沈崇文扯断腰间玉坠。
翠色听雪令落入婴儿襁褓,他颤抖着将裂开的桐木人偶塞进染血被褥,又摘下女子发间梅花簪压在虎符之上。
“此子命格带煞,需以巫蛊镇之。”
他对吓呆的产婆抛下这句,转身撞开北窗。身后传来玄甲卫的惊呼:“是镇北将军夫人的梅魄簪!快禀报陛下...”
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喉咙,沈崇文却笑出声来。
他故意让追兵看清自己将巫蛊人偶投入井中,当冰凉井水淹没头顶时,指尖还残留着那支梅花簪的温度。簪头赤玉雕琢的并蒂梅,在雪夜泛着妖异的血光。
三百里外的崇文阁府邸,沈夫人突然惊醒。
她按着绞痛的小腹望向窗外,见西北天际有赤星坠于紫微垣,手中绣到一半的婴孩肚兜被血浸透。
更漏显示丑时三刻,京城内外十七口古井同时泛起蓝光。
打更人瞧见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钻出成群的碧眼蟾蜍,而皇陵守军则赌咒发誓听到女子在唱《梅花落》。
这些异象最终被记入钦天监秘档,与镇北将军夫人难产而亡、崇文阁大学士投井自尽的奏报并排锁进鎏金木匣。
只有那支插在染血虎符上的梅花簪,在二十年后某个雪夜,被素白手指轻轻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