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将急诊楼的红十字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林夏攥着湿透的伞柄站在走廊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刺痛鼻腔。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跑过时,她看见江雨晴苍白的腕骨从蓝白条纹被单下滑落,三道新鲜的划痕像歪斜的五线谱。
三小时前,那通电话撕裂了雨帘。
秦柏轩接起手机时,听筒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江雨晴带着哭腔的喘息断断续续:“柏轩...我弹不好...真的弹不好...”
林夏永远记得那一刻秦柏轩的表情。少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人往他沉静的深潭里掷了块巨石。他握着伞柄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你在哪?琴房?别动,我马上来。”
伞被塞进她手中的瞬间,林夏触到他掌心冰凉的冷汗。
“抱歉。”秦柏轩转身冲进雨幕的背影,像极了那个台风天扑向失控滑板的妹妹。这个联想让林夏胃部抽搐——上周帮他整理书包时,她见过那张被剪去半边的照片,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游乐园旋转木马上笑得灿烂。
急诊科的电子钟跳成21:47。林夏盯着自己球鞋上干涸的泥渍,想起秦柏轩在救护车上握着她手说“等我”时的温度。少年白衬衫上沾着血渍,深褐色的,像枯萎的玫瑰。
“患者有轻微自残倾向,需要留院观察。”
护士的话随着病历本拍在桌上。秦柏轩正在给昏睡的江雨晴掖被角,闻言手指一颤,输液管跟着晃动。
林夏看着那串银色手链从他腕间垂落。原来这不是装饰品,是医用警报器——方才在琴房,江雨晴用琴弦自伤时,正是这个装置自动呼叫了急救中心。
“去年市赛失误后,她就开始这样。”秦柏轩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轻轻拨开江雨晴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这个动作熟悉得让林夏窒息,“每次压力过大就会...”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撕开夜色。林夏忽然明白他抽屉里那些《创伤后应激障碍护理指南》的来历,明白他永远设置静音却从不离身的手机,明白他听到钢琴声时下意识的僵硬。
便利店微波炉发出“叮”的脆响。许悠悠把关东煮推到林夏面前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所以说,那家伙把昏迷的前女友送进医院,却让你这个现女友在急诊室守到半夜?”
“我们没在交往。”林夏机械地戳着鱼丸。玻璃映出她浮肿的眼眶,像两个淤青的月亮。
“这比交往更糟。”闺蜜抽出湿巾擦掉她袖口的血渍,“你在等他解释,他却觉得你理所应当理解一切。”
林夏想起秦柏轩在护士站填写家属联系表时的熟练笔触。那些关于药物剂量和复诊时间的对话,分明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
晨雾漫进教室时,林夏在秦柏轩课桌里发现了药瓶。白色标签上印着“氟西汀”,保质期到明年春天。她突然想起每次补习结束后,少年从保温杯倒出的褐色液体——原来不是咖啡,是混在中药里的抗抑郁剂。
“昨晚...”
秦柏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林夏正盯着窗外被雨水打落的玉兰花。花瓣黏在窗台上,像揉皱的纸巾。
“她需要我。”他的呼吸拂过她后颈,“就像我需要你。”
圆珠笔在模拟卷上洇出墨点。林夏看着那道昨天死活解不开的物理题,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解题思路。原来心痛到极致时,大脑会分泌某种清醒剂。
黄昏的琴房空无一人。林夏站在江雨晴昨夜撞翻的谱架前,月光给黑白琴键镀上冷霜。染血的琴谱还摊开在《雨滴》那页,高音谱号旁有行小字:“柏轩说这个乐章像我的心跳。”
她伸手按下中央C键。嗡鸣在空旷教室回荡的刹那,身后传来熟悉的松木香。
“艺术班下周要去上海集训。”秦柏轩的影子慢慢笼罩琴键,“她父亲要求我陪同。”
林夏的指尖还按在琴键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解剖图里被钉住的蝴蝶标本,连挣扎都透着美学意味。
“你知道肖邦写《雨滴》时正在得肺结核吗?”她突然开口,“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雨声,其实是肺部的咯血声。”
秦柏轩的喉结在阴影里滚动。
“有些人的雨,一辈子都停不了。”林夏终于转头看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看清爱情真正的模样——是急救室永远亮着的红灯,是钢琴缝里擦不净的血渍,是明明并肩而立却隔着整个雨季的绝望。
月光偏移的瞬间,她看见少年眼角有水光闪动。不知是融化的霜,还是迟到了十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