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时来在房内忙的很。
蘸着朱砂在黄符上画完第三十六个歪歪扭扭的符咒时，窗外斜阳正把廊下秋海棠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甩了甩酸痛的腕子，墨色广袖扫落案头一叠符纸，还有几页散落在绣鞋上。
丫鬟没有任何招呼便推门而入，跺着脚甩开符咒，捧着食盒的手却稳如泰山，“世子妃是要把侯府改成道观不成？“
“肉眼凡胎，你懂个屁。“
莫时来咬着笔杆含糊道，青丝顺着脖颈滑落沾了朱砂，在雪白中衣上洇开点点红痕，
“今日府内的饭菜不够分，世子妃多喝点水吧！“
丫鬟“啪“地合上雕花食盒后转身离开，鹅黄裙裾旋出个讥诮的弧度，
话音刚落，肚子先“咕“地应和一声。
铜镜映出莫时来骤然眯起的眼，她随手将狼毫掷进笔洗，殷红朱砂在水中晕成一片血雾。
正阳下，莫时来站在西院。
一只白羊项圈上缀着的七宝璎珞泛着光，她眯眼辨认出内侧刻着的“荷“字——笔锋缠绵得能绞碎三月春雨。
“苏郁白这病秧子，养羊都比养人用心。“
她并指掐诀，袖中蹿出的火苗却将裙裾烧出个焦黑的洞。
“呼呼呼，重来重来。”
再次掐诀，驭火符的瞬间抽出，琉璃眸中映出跃动的金红焰光——莫时来把苏郁白的羊宠烤了。
烤羊的香气惊醒了屋檐下垂挂的青铜风铎，叮当声里混进声轻笑。
当丫鬟的冷笑还悬在廊下风铃间时，侯府东苑已飘起混着孜然香的青烟。
“这可是郁白的羊宠，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玄色蟠龙纹锦靴碾过满地焦黑的草叶时，烤羊腿正往下滴着琥珀色的油。
靖王苏世进宫三日，于今日回府。
闻到熟悉的味道，直接来到西院却看到莫时来烤全羊。
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这个发间别着歪斜的步摇、袖口沾着符纸灰的女子。
他记得前不久这女子跪在苏郁白榻前时，连睫毛颤抖的弧度都精确得像个瓷偶。
莫时来撕下条羊腿肉递给靖王，油渍顺着莹白指尖淌进腕间：“不是他的羊我还不烤了，来，尝尝我的手艺，保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一声呛咳声阻止靖王伸出的手。
苏郁白扶着银杏树的手指关节发白，月白鹤氅被风鼓起又落下。
他望着草地上散落的璎珞——那是小羊雪奴颈间的饰物，此刻正沾着草屑躺在余烬中。
“你...世子妃，您真是胆大包天，这可是凌小姐赠与的羊宠，公子，你看她！越来得疯了！“
苏郁白身旁的丫鬟青叶见此情景不由地激动道，苏郁白不言语，手搭在丫鬟的臂上走向前去。
“也不必惊讶了，嫂嫂狠起来，连自己都杀，何必惊讶随意杀死一只无辜的羊呢？”
“小叔子三步一晃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坐月子呢。“
莫时来甩着烤羊腿上滋滋冒油的肥膘，油星子精准溅在苏郁白雪白的衣襟上，“这有块羊腰子我不太喜欢，味儿太冲，要不给你补一下？“
苏郁白捡起地上的璎珞碎片，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嫂嫂费心了，嫂嫂多食用些羊脑，毕竟疯症晚期暴毙时容易魂飞魄散。“
莫时来放下羊腿肉，粗鲁地擦了擦手指上羊油，猛地站起身凑近他毫无血色的脸，鼻尖险些蹭到对方颤动的睫毛，
“相比较我们两人身体的状况，谁更容易魂飞魄散？要不我现在给您哭个丧？保证比你那短命山羊嚎得情真意切——“
“你！”
“咔嚓“一声苏郁白腕间的紫檀佛珠突然崩断，十八颗刻着梵文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他喉间发出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像被雨打湿的纸鸢般向后仰倒。
莫时来眼疾手快揪住他腰间玉带钩：“喂！可不兴碰瓷儿啊。“
与莫时来的苏郁白距离太近，眼尾泛起薄红，指骨发狠抵住心口：“放手...“
苍白的唇刚启，暗红便顺着唇角蜿蜒而下，落在银纹交领上开出一串血海棠，既要瘫软落地。
“郁白！”
“公子！”
莫时来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触及他心胸的刹那僵住——这具看似油尽灯枯的心脏深处，竟涌动着与她同源的灵力，支撑着命源。
靖王猛地甩开莫时来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够了！快扶郁白回房，请药王来！莫时来，你也跟着过来！“
莫时来还未从那股灵力回过神来，只感觉被推搡着走过长长的回廊，沿途的下人们纷纷避让。
苏郁白躺在床上，染血的指尖按在心口，那里缀着枚金色的同心结，随着喘息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廊下传来青叶的喊声：“来了来了，药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