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靖王府
铜盆坠地的巨响震碎满室死寂。
莫时来盯着地上蜿蜒的水渍,黄铜盆沿还在青砖上打着旋儿。
方才被她吓晕的小丫鬟蜷在屏风旁,后脑勺磕出的血迹正洇透织锦地毯。
“有意思。“
她活动着这具陌生的身体,指尖抚过梳妆台菱花镜。
镜中人眉目含煞,唇色艳如饮血,倒与她在酆都城的扮相有七分相似。
只是这具肉身太弱,方才不过凝了三分修罗相,经脉便似被业火灼烧。
门外传来纷乱脚步声,莫时来嗅到一股熟悉的血腥气。
她勾起妆奁里的金错刀,寒光闪过,刀刃已抵在来者喉间。
“世...世子妃.....“
端着药盅的老嬷嬷僵在原地,褐色药汁泼在湘色裙裾上。
莫时来瞥见药汤表面浮着的朱砂纹路,忽然笑了。
这分明是镇魂汤的配方,看来有人急着让这个宿主魂飞魄散。
她忽然贴近老嬷嬷耳畔,阴气凝成细丝钻入对方七窍:“告诉那位在汤里加离魂草的主子...“手指轻轻划过嬷嬷脖颈,“费心了。“
老嬷嬷尖叫着跌出门槛时,小丫鬟也随之跑出去,铜盆边浮现的彼岸花印记——追魂咒
莫时来本是阴司第七殿的副将。
地府通明殿里,陆判官抖着生死簿上的朱砂墨:“莫将军,您这阳镯掉得可真有水平,直冲轮回井九重浪,本官看您直接改行当孟婆得了。“
莫时来咬着后槽牙把阴镯往腕子上怼,青玉镯面映出抽搐的嘴角。
谁能想到堂堂阴司副将会被自己的本命法器摆一道?
昨夜追捕恶鬼时被暗算,阴阳镯中的阳镯脱手坠入轮回井的瞬间,仿佛听见孟婆汤锅里沸腾的嘲笑声。
“老头,把嘴封严实了,最多三个月!“
莫时来伸脚卡住即将闭合的轮回井口,青铜井沿在靴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本将就是跳进忘川河捞针,也定要把那阴镯......“
话没说完就被井底的罡风卷了进去。
再次睁眼,便已在红烛摇曳的闺房中。
莫时来在剧痛中苏醒,脖颈残留毒酒灼烧感。
瞥见丫鬟将一堆粉末混入药包,口里念着“莫怪莫怪”,当即幻化修罗相吓晕对方,于是就出现了刚才的一幕。
初到人间便是来到是非之地了。
转身推开雕花窗,月色如水倾泻而入,望着掌心浮现的血色咒印欲哭无泪
远处琉璃瓦上蹲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眼中跳动着幽冥鬼火。
指尖聚起一丝灵力,莫时来在窗棂刻下酆都密文。
夜枭振翅的刹那,她听见长廊尽头传来环佩叮咚,混着女子娇柔的啜泣:“公子,世子妃醒了,但那模样....着实骇人...“
世子妃.....
莫时来舔了舔唇角,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她看到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在一个奢华的房间里,将一包药粉倒入茶水中,递给一个男人;看到她在庭院里,用鞭子抽打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厮;看到她冷眼看着一个哭泣的孩童,身上淤青一片,那孩子却唤她“娘亲“......
莫时来倒吸一口冷气,认真的吗?
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是个如此恶毒的女人!到了地府定是为数不多的大恶啊!
房门猛地被推开,那个身着翠绿襦裙的丫鬟头上缠着药布,身后随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正冷眼看着她。
再看来,也算是眉清目秀,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而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公子有令,带世子妃去前厅问话。“丫鬟冷冷地说道。
走过长长的回廊,沿途的下人们纷纷避让,眼神中或是恐惧,或是鄙夷。
莫时来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府中是多么不得人心。
靖王府殿中,大厅雕花木窗半开,暮色斜斜地洒进来。
一男子披着月白色锦袍倚在窗边,乌发未束,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
手中握着一卷医书,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时不时掩唇低咳,肩头微颤,像极了被风惊扰的白蝶。
莫时来推门而入时,正看见他抬手去够窗外的海棠。
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腕骨凸起处泛着病态的青色。
花瓣落在袖口,低头轻嗅,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易碎的柔光里。
“嫂嫂来了。“
他抬眸浅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中寒潭般幽深,冷冽得让莫时来后颈发凉。
莫时来看到他,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看到原主在一个雨夜,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悄悄潜入这个人的书房。
烛光摇曳中,原主将一包药粉倒入茶壶,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郁白,夜深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原主端着茶杯,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嫂嫂请自重。“
“郁白何必如此绝情?“原主不死心,莲步轻移,几乎要贴到男人身上,
“青哥已经去了,郁白,你作为二公子是名正言顺继承世子之位的,你为何......“
“啪!“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苏郁白踉跄起身,一把掐住原主的下巴,也足够原主吃痛,
“莫时来,你还要不要脸?“
她看到苏郁白眼中的厌恶,看到原主被赶出书房时扭曲的表情,看到原主在房中疯狂地撕扯着世子的遗物......
那些记忆太过真实,仿佛就是她自己做过的事,原主竟觊觎自己的小叔子,自己都被恶心到了。
“醒了?“
苏郁白抬眼轻笑,月光在他睫毛上撒了层糖霜,“砒霜太燥,下次换成鸩酒吧。“
更多的记忆还在不停涌入脑海,她看到原主是如何在世子死后,一次次地接近苏郁白;
看到原主是如何在府中散布谣言,说苏郁白对她有意;
看到原主是如何在苏郁白的茶水中下药,企图迷晕他......
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中搅动,烦躁地皱起眉头,手指紧紧按住太阳穴,试图缓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公子在问你话!”丫鬟不知好歹地搭话。
“当然是醒了!难不成是梦游走过来的吗!废话一样!”
莫时来毫不客气地冲丫鬟怒吼道,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耐。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苏郁白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惊得呛咳,咳嗽声比林黛玉还破碎,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莫时来,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记得她向来温顺柔弱,从未有过如此尖锐的表现。
压下心中的诧异,冷冷质问道:“你为何吞药自杀?难道不知这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自杀?”
莫时来嗤笑一声,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往日那种娇弱姿态。
心中冷笑,原主可是个惜命的女人,怎么可能自杀?
醒来时,她分明发现丫鬟和嬷嬷调换了药包,显然是有人要害她,没死成又过来加大剂量。
不过,她并不想纠结人间这些男男女女的琐事,她只想找到阳镯。
“闲着没事,死一下玩玩罢了。”
莫时来随口敷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郁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从未见过如此漠然的态度,尤其是从莫时来口中说出。
他冷冷道:“既然你如此不在意你的性命,那我们的婚姻也便作罢吧,你的救命之恩。。。”
“知道了,知道了,取消取消。”
不听苏郁白说完,莫时来头也不回站起身,随意摆摆手,语气满是不耐烦,
“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了。”
说完,她径直朝门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这一系列举动,让在座的众人无不震惊。
丫鬟们面面相觑,嬷嬷们更是目瞪口呆,连苏郁白也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她竟然亲口取消了自己求来的婚姻!那以前那些对他搔首弄姿又是在干什么?
莫时来走出房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依旧在翻涌。
她需要时间整理,又需要找到那个镯子。
至于这些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根本无心理会。
“人呐,真是麻烦。”
无论原主曾经如何,现在的她,绝不会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