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落晖被街道旁的树叉遮掩,降不到这群碌碌人群的身上。
他低垂着头走在一所二流大学旁的小吃街上,偶尔感受到林荫下的阴冷,使得他觉得自己如此堕落也许不全然是自己的原因。
匆匆走着,生怕又遇着上次晚去了一分钟的情况,没了网吧最后一个雅座,只得坐在后门口的空调排气处。
能有点钱,上上网,显示屏旁边最好还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甚至一瓶水。尽了兴,不必担心没钱过后面的日子,浑浑噩噩的,也不想考虑未来。
他摇了摇头,头上洒下点点白尘,在面前摆了摆手,脚步更快了。
走过拐角,道路上人很多,他眼睛望天,头抬的很高,不敢看人。
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什么。
同样匆忙,却在意的是不同的事情。
坐在网吧玩一局游戏,看着屏幕里队友各式各样的谩骂,渐渐淡然,点上根烟,买好装备,想着等复活后,再去偷塔。
他觉得只有这时,他才能忘记自我,即使事后懊恼,还有许多事情没做。
以上差不多就是姜泥在大二之后的一切大学生活的真实写照了。
也许是这样使得他越来越自卑。
这种自卑的源泉他曾经思考了一晚上,最后得出结论,或许源自他只是他所在的这具躯壳的一个看客。
人总得经历许多事,这些经历在最后组成一个名为“人生”的专业名词。
但在这人生里,人会思考,会有感情,会时时刻刻的做选择。
在自我或者说“本我”的操纵下,一直做着无法改变的选择,而这些选择最后决定了他的人生。
海明威曾说过:“爱过又失去总好过没爱过。”但他觉得有些经历不一定是尝试过为好,因为那种经历,一旦遇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曾经自以为是地将自己失败的前半生给放弃,然后把希望寄托于小他十岁的亲弟弟身上。
然而在他大二那年的夏天,他弟弟溺水身亡了。
他一直认为他弟弟很听他的话,很聪明。这年的暑假他回去还专门嘱咐着他弟弟练习做俯卧撑,最后已经练出了胸肌,可以一口气做二三十个了。
作为一个十岁的孩童,他觉得他弟弟不至于会在学校里受欺负了。
就在他有打算带他弟弟去河里练习游泳的时候,就在他大中午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在他昨日专门给了他弟弟十块钱零用的时候,他弟弟死了。
那种感觉他记得很清楚,整个人懵懵的、恍惚,没有睡醒。
在河里寻找尸首的时候,有许多看热闹的人。
他走在河堤旁,看到岸边落下的玩具与一双童鞋,干涩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热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只是那具躯体的看客,他根本没有下达过任何伤心、悲痛以及落泪的命令。
可他就在一个路人的眼前,突然大哭了起来,没有一句哭喊,只是流泪。
随后他就下到河里,河水不深,却很冷。
他一直在河里走着,可他心里却又害怕,恐惧着找到那具尸体。
他不禁在那时怀疑了,他是否真正的爱他弟弟,如果爱,那么为什么会害怕呢?
后续的事情,自不必说。
他弟弟在堂屋当中的棺材里躺了四天,棺材是亲戚租来的冰棺,堂屋是老家四五年没有居住的老屋。
他爸从外地一回到老屋,众人纷纷围了上去,力气大的直接抱住了他爸。但是他爸一边分开人群,一边嘴里流畅地说道:“没事,我没事,我就看看。”
棺材是半掩着的,轻轻就被推开了。他也围了上去看,他看到他弟弟嘴旁冒着许多白泡沫。
直到要关棺了,他伸出手,把那些白色泡沫全擦了。
可是似乎擦不干净,他觉得尸体的嘴里仍然不断地冒出着白沫。
守夜的三天里,他精神似乎特别好,几乎没睡过,不过他却没啥印象了。
具体情况全是听别人说的,他妈啊,他的堂兄表妹们。
“都喊你去睡觉,你不睡,那天入土之后,你一觉就睡了一天一夜。”
后面去了学校,他发表了一条说说:“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羁绊,那么在分别时就不会有那些缠绵。”
反正,他变得不正常了,本来学校还觉得他可能获得个竞赛金奖,但在比赛前夕,他在网吧搞了个通宵。
后面虽然获得了个二等奖,但那个毫无意义,因为不能去首都参加国际选拔赛。
不管怎么样,他迷上了网吧。
他也为自己的堕落选定好了借口,他抑郁了。
提前历经了“生老病死”中的“死”,这是多好的借口。
渐渐地,也不去上课了,成绩自不必说,一落千丈。以往嘴里喊他“师傅”的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似乎也看不到他了。
其实他只是害怕睡觉而已。
在网吧一直上到自然睡,就不会做梦了,就不会在梦里意识到有一个小男孩一直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也许说了话,但他醒了之后却啥也不记得。
只是意识到,梦里的那个小男孩不应该是死了吗?
这个自私的人完全想象不到,他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现,落在他父母的眼里,他父母是作何感想。
大学毕业那天,他在网吧上网,手机忘记充电,导致他班长给他打电话拍毕业照都找不到人。
因为挂科,后面补考两次没过,导致他成为了院里那届唯一一个没有学位证的毕业生。
不过就这样的人,却也还有优点,那就是他贯彻地落实了他的那条“说说”。
他不是没有在生物的本能驱使下产生自救的想法,只是他完全都做不到。
为什么他先前自以为是的放弃了他大学以前的人生呢?
他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从普高进入职高再考入了一所二流大学,这辈子几乎是很难实现阶级跃迁了。
那么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不能青史留名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在普高读了一年,后面因为离校出走被学校开除,几经波折后回到老家在一所职高里从头开始。
所以他一直吃着之前的老本就可以不上课不听讲仍然还能获得个不错的成绩。直到高三的一次月考,他才失去了年级第一的宝座。
在职高的三年里,他学会了翻墙上网,谈恋爱等行为,反正差不多能学的都学了。
到了大学,他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发现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也许是兼职做的比较多,也许是一些花边新闻看的多,也许是某些人的一些想法和见解听得多。
这个没主见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是自己人生的看客,却不想着去插手改变而是选择放弃。
噢,他那时还没有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看客”。
他认为自己的意志力在那些年里已经被磨灭到消失殆尽了。所以在进入社会后,不管是什么工作,什么事,他都浅尝辄止,极容易放弃。
哦,不对,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上网,尽管他不知道该在网吧玩什么游戏,他就喜欢在网吧里。
去某个城市找工作,一想到落脚的地方,一定就会是网吧。
这些年里,他做过服务员,进厂当过普工,网吧干过网管,海上跑过船,横店躺过尸,雪区给藏胞的摩特车加过油,等等。
唉,就这样的人,却是安然地生存到了2025年,这年,他二十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