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镜子的二面.
“那些孩子不是我杀的!!!!”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声音充满了愤怒与极强的恨意。
他龟缩在门旁,耳边充斥着救他的老先生的怒语,少年极力地想摆脱他们谈论的声音。
但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那些可怖之语,那些他们口中被当成“商品售卖”的孩子的事情,慢慢回荡耳边,渗透,掺进他的脑子里。
无法摆脱,无法拒绝,无法接受,更无法逃离。
为什么在他们口中,对十一二岁的孩子、十七岁的自己,甚至连出世的婴儿都能够毫无任何负担地说出这些恶尽之事?
他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让人恶心而又令人嗤之以鼻的事情。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大的不幸了,可看来未必如是。
或许自己的身世也同样悲惨,或许是这类事情他也曾同样经历着,或许世界上本不该如此。
他们明码标价孩童身体的每个部分,生的,死的,肝脏、脾肺、心脏……
这些畜生行径,让他几乎快将胃里的酸水吐出。
“不是你杀的他们?难道那些生财的“宝贝”,不是你亲手挖出来的!?”寇支毫不在意地试探老夏桑,言语激烈,触及着他心里的界限,一次又一次。
“你呀!可别忘咯!当初是谁主动找我们拉帮结派的喔……”
寇支一边手夹起香烟,用嘴叼住,一边手顺势拿出火柴盒,取出火柴,轻划了盒的边缘,用生出的火光点燃香烟,而那火焰肆意烧灼。
“你家早死了的那位……呵……要是知道你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会怎么想呢……”
紧接着,他摆手向老夏桑“告别”,老夏桑就这么看着他即将离院的背影,而寇支回头的眼神充满轻蔑与得意。
老夏桑极力掩盖自己内心的盛怒,也许就这么忍下去也不是不能皆尽人意……
他的怒火已经接近顶点,无法容许别人如此的侮辱,他需要一个理由……不…不是…是需要一条能够触及界限的导火索。
“……老不死的……”
寇支似还没有完全尽意,他还要撇下最后这么一句话语,他偏要让老夏桑无地自容,他偏要让这个老家伙知道自己的厉害,他偏要动用自己毕生所学的“恶意”,来揣测老夏桑的内心。
只不过……他失算了……
老夏桑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径直走向内屋旁的另一个房间,双手用力翻开大煮锅,在锅下拿起猎枪,毫不犹豫。
煮锅在老人的倾力之下翻倒在地,震耳欲聋的轰声响彻院里。
寇支没有回头,他知道老夏桑这是在发泄,无能地发泄,以为这样可以向自己示威.其实在他自己眼里,老夏桑就是一个老废物,一个半只脚踏进土里,苟延残喘的老废物。
毕竟他也曾看过他无能狂怒的样子,令人发笑。
所以他没有回头,何必回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夏桑端着猎枪,漫步靠近寇支,眼神早已没有了理智,只有无尽的仇恨。
“我说!你就是个......”
寇支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而刚好在转身的一瞬,眼睛因为正常的眨闭,而并无第一时间对猎枪做出反应。
“老不死的!”
在寇支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后,他才感到了后悔,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老夏桑手里的猎枪。
他愣住了,顿时冷汗丛生,不敢多动一下,害怕眼前男人拿着的猎枪,
“......你......”
老夏桑轻微一语,却在此时对寇支有十足的杀伤力。
寇支慌了,他手脚明显地不听使唤,想跑,动不了,想控制自己镇定,却又因恐惧而腿软晃动。
“老......老夏......你...你冷静...冷静点。”
寇支耐不住老夏桑这无声的拷问,在他看来,此时的老夏桑若能多说点“回敬”之语,反而能更令他安心。可是老夏桑就这么站着,呆呆地站着,手里紧握猎枪。
他,在思索,如果老夏桑端起猎枪,他能不能跑掉?
跑不掉。老夏桑一梭子,只需要一梭子,就会在他后背上留下几个显眼的窟窿眼子。他很害怕,后悔没有在刚才的谈论与交流中注意自己的言辞。
他,也在思索,如果就这么打死了寇支,那尚城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更何况自己也许根本跑不掉,他可是“布莱克·马克德”帮派的人,自己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狠狠见识了他们那残忍的行径,向来都是睚眦必报。
可老夏桑好想,好想要就这么抛弃理智,一枪了事,让这个该死的混蛋付出代价。
但那唯一的念想在此刻微微跳动,动摇了他的心。
“小孙女......”
老夏桑还是放下了枪,他不能就这么打死他,他、他的帮派是在自己找到孙女前的唯一保障,翻脸对此无益。
而且他答应了,答应了老伴......会找到孙女,一定要找到孙女。
老实人都会被逼急,更何况老夏桑也并非常人。寇支抬起手,擦了自己脸上一大把汗,老夏桑迟迟不肯说话。
正待他想进一步求饶时,老夏桑举枪了,枪口正对寇支脑门。
“诶诶诶诶!!!!别别别别......别冲动......”寇支吓得脸色惨白,“对不起......我就是个畜生......我不应该骂你的......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饶了我!”
“你信不信我就这么一枪打死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老夏桑已没有杀他的念头,但他必须让这个肆意侮辱自己和老伴的家伙好好长点教训。
“我信!我信!您可别啊!”,寇支一边说,脚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导致身体倾倒下去,一屁股摔到了地面,“啊啊啊啊......”
老夏桑慢慢靠近寇支,枪口也逐步挪近。寇支被吓得魂都要丢了。
“别......别开枪......”
“你给我记住!好好记住!以后把你那臭嘴闭上!再让我听到你骂她!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你!”老夏桑眼神冰冷,用犀利的话语让寇支马首是瞻,“滚吧!回去之后跟老庄说!你们那些货,还有我这里的,我晚点会带过去!”
“是是是是......我以后不敢了!”寇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因为摔倒在地和过度的恐惧,甚至在起来的时候仍踉跄了几下,“我这就走......这就走。”
寇支说完便疾跑出院,在离开院子时还是忍不住往内屋里瞟了一眼,不过他没看见门后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丑态被少年尽收眼底。
少年正靠着木门旁,身子微侧,灵动的蓝色双眸在偷偷地观察院里。
老夏桑目送寇支的离开,他知道这个人贼心不死,吃了苦头,终有一天会报复回来。不过,现在暂且不用担心。
他正准备将没有装上子弹的猎枪放回灶房里,余光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是一面折叠镜。
老夏桑俯身低头去捡,想是寇支逃跑时不小心落下的,用手指轻敲一下镜盖,抖去上面的灰尘,接着用手翻开镜盖,里面是一片崭新的透镜,老夏桑通过镜子,看到了他那发红的眼睛,疲惫的神情,以及自己那逐渐衰老的面容。
他不禁想到:
他是不是很快就要随老伴而去了呢?他静静地想着,孙女没有找到,找了这么久却依旧了无音讯,自己真的很没用,无能至极。
老夏桑眼睛通红,眼角微微湿润,他好不甘心就这么老去......
老夏桑擦了擦眼角,自己哭了吗?自己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还会哭吗?自己真的无能为力到哭的程度了吗?
雨滴微点他的左肩,刚才的晴空,此刻化为乌有,下雨了。
雨中的水,有几分是思念的泪水呢?
老夏桑小步走到内屋的檐下,任凭雨水浸湿他的衣角,紧靠在木门边思索,他不能放弃,绝对不可以。
少年微微站起,想悄悄挪步到床边,只不过这对老夏桑来说不若“掩耳盗铃”。
“......刚才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少年心头一震,不想自己的行为在他看来一清二楚,他这是要杀自己灭口吗?
“我对活人没有想法......”老夏桑轻语,“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
少年微颤,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他们所谈论之事,令他胆寒,他怎能凭他的一介之词而轻易相信他呢?可心里却不免对他感到同情,他一人独居,老伴已然去世,还救了自己,又怎么会是杀害孩童的凶手呢?
“不放心的话......”老夏桑背对着少年、开口说道,“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少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默默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老夏桑孤独的背影。
他无力的手臂自然下垂,手里还握着那面镜,折叠镜没有合上,昏暗的环境已让它折射不出一点光泽。
镜子尚有二面,
人又怎么可能完美无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