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的木头假腿冒着青烟冲进茶馆时,我正在给精卫鸟喂松子。那齿轮关节里卡着半根糖葫芦,随着他踉跄的步伐甩出黏稠的墨汁——这是今天第三次了,自从这小祖宗学会把食物变成墨水,我连烧饼都不敢揣怀里。
“陈先生!赵寡妇出五两银子请你说书!“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假腿上的铜螺丝“咯吱“作响。
柜台后的老掌柜用烟袋锅敲了敲我手背的墨痕:“带上这个。“他抛来个青花瓷瓶,里头游着条发光的红鲤鱼,“收'爱'墨时,切记莫动情。“
精卫鸟蹦到柜台上,把我最后一块松子糖啄进肚子。这小畜生最近羽毛泛金,昨儿还把税吏的账本涂成了山水画。我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再捣乱就把你卖给耍猴戏的!“
屋檐下的机关灯笼突然转成血红。这是墨家造的凶吉灯,此刻红得像蘸了人血的判官笔。我抱着松烟墨匣子出门时,卖炊饼的张婶压低声音:“她家石狮子会吃人!上个月李货郎...“
赵宅门口的白玉狮子冲我龇牙。左边那尊突然咧嘴笑,右边那只哭丧着脸,门环“咣当“一声自己跳起来叩门。纸扎丫鬟推开朱门,惨白的脸上两团腮红:“娘子候着先生呢。“
回廊边的池塘咕嘟冒泡,我伸头一看差点栽进去——满池子铁皮鲤鱼翻着肚皮,精卫鸟兴奋地俯冲下去,叼起条机关鱼“咔嚓咔嚓“嚼得欢。假山后头传来背诗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只铜铸的机关雀,背到“窈窕淑女“突然卡壳,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吃墨水咯!“我弹了滴松烟墨过去。铜雀立马接上“君子好逑“,扑棱着翅膀追我们要赏钱。精卫鸟朝它屁股喷了口墨,这铁公鸡居然下出个金蛋!可惜蛋刚落地就化成滩泥水——敢情是幻术变的。
穿过月洞门时,我撞上个会动的盔甲。这铁皮人左手拿扫帚右手提灯笼,胸腔里传出机括转动的咔嗒声。精卫鸟啄开它护心镜,里头竟坐着只灰毛老鼠!畜生“吱溜“钻进水沟,盔甲顿时散成一地铁片。
纱帘后头的妆匣足有磨盘大,金丝掐出牡丹纹。我刚摆好惊堂木,匣子“咔嗒“弹开三层:第一层十二支金钗对应时辰,第二层四季花卉琉璃盏,最底层躺着半块青铜虎符——跟我师父临终塞给我的残片严丝合缝!
“夫人想听哪段?“我抖开师父传的折扇,檀木扇骨突然渗出墨香。
素手撩开三重纱帘,戴着银护甲的手指往我这边一点:“要听崔莺莺夜探西厢。“这下我看清赵寡妇的模样了:黑纱蒙面,眉心翡翠花钿像把小剑,左眼金黄右眼湛蓝,活脱脱像波斯猫成了精。
惊堂木突然自己跳起来,“啪“地砸在案几上。扇面渗出两行血字:
**画皮容易画心难**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且说那张生翻墙时——“我盯着她裙角的墨渍,那是说书人才能窥见的“往事痕“,“忽见满园芍药化作刀枪剑戟...“
话音未落,妆匣里“嗖嗖“飞出十二道金光!凤头钗喷火烧了帷幔,鸾鸟钗结出冰凌,孔雀钗甩出毒针。我连滚带爬躲到柱子后,抄起条凳当盾牌:“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条凳真把毒针震飞了!赵寡妇突然扯开衣领,锁骨处的箭疮渗出血珠:“四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识破幻象的!“那伤口形态我太熟悉了——昨夜改写《霸王别姬》时,虞姬自刎的剑痕正是这般模样。
她蘸着心头血在眉心画海棠,每画一笔,伤口就钻出金线往我这儿飘。怀里的收泪瓶突然飞起,接住那滴浑浊的血泪。精卫鸟厉啸着撞翻瓷瓶,血珠落地竟滋生出妖异的曼陀罗。
花瓣上映出四十年前的真相:师父裴十二抱着中箭的女将军冲进药铺,惊堂木按在她额头抽取金线。城外叛军突然高喊“谁说女子不如男“,齐刷刷调转枪头——师父竟用她的情泪改写了《木兰辞》!
“现在明白了吧?“赵寡妇的护甲掐进我肩膀,“说书人的海誓山盟,尽是骗局!“妆匣炸开的烟雾中,她化作心口破洞的扎纸人,褪色的嫁衣下露出竹骨符咒。
地板轰然塌陷。我摔进地窖时,四壁荧光壁画骤然亮起:左墙是师父夜盗《生死簿》,右墙映着赵将军中箭时的血月,后墙竟是我被弃于城隍庙的画面——襁褓里露出半块虎符!
“裴十二用三滴心头血,“老掌柜举着油灯现身,“把你的命和赵将军缝在一起!“他后颈浮现墨色锁链缠住日晷,晷针指向“甲子年三月初三“。
精卫鸟突然褪尽羽毛,森森白骨尾羽化作金针,在《生死簿》残页刻下:
**癸卯年五月廿一陈愚破命劫**
青铜匣从暗格坠出,染血的合婚帖与半块龙凤饼滚落在地。四十年前的弩箭破空而来时,我咬破手指按向日晷。鲜血渗入青铜纹路的刹那,箭矢悬在眉心三寸处,断成两截的箭杆里飘出黄纸:
**甲子年三月初三陈愚借命赵氏阳寿各折半**
扎纸人背后渗出墨迹:
**画眉深浅终是错**
**满纸荒唐皆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