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前往足够现实的世界了。
渡过卢比孔河,绕过康德的桥,因为有一只鼠死了,死在现实世界,而它是我的朋友(算是吧),我得去参加葬礼。
鼠的葬礼与你们人的葬礼也并没什么区别。
按理说,成熟的鼠不该害怕参加葬礼,每天都有鼠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它们毕竟与个体的鼠无关,是,鼠会死,人也会死,可没有证据表明个体会死,它们的死与我个体没有关联。
很遗憾,我不是上面那种愚笨的鼠,我从你们人类那学习过逻辑。
条件一,所有鼠都会死,条件二,我是只鼠,结果是我也会死,同理我的朋友也是只鼠,那它也会死,我会参加它的葬礼。
鼠没有你们人那么讲究,葬礼简朴许多,出席也不需要特别注意什么,过去许久鼠都是没有葬礼的,我曾见过上一秒正在移动的鼠立时暴毙。
它的葬礼简单无比,没有亲属,它从没提过,我们也找不见,只有朋友与邻居参加,实际上正是某个朋友来到它家借书,怎么敲都不开门,这才发现它死在了家里。
拼凑的纸板盒散发出淡淡的死亡气息,混杂着廉价化工香精的味道,某个下水道隔断中漆黑化作实质混凝在空气中,鼠的嗅觉过于灵敏,这并不好受。
胡须扫过下水道腐蚀粉化的表面,尽力撑高躯体以避免接触污泥与未知黑色粘液,如此穿越半个地下街区。
我到达了目的地,它的家,有五只鼠早到些,安静地趴在一条蓝白毛巾上歇息。
一只鼠朝我迎了过来,吱吱喳喳地讲了一堆,大致是死者死前大概是怎么个状态(翻译给你们人类)。
据它说,死者是自杀的,死前纠结了许久,最后才服下老鼠药。
我对此表示诧异,印象中死者似乎什么也不缺,还有大好鼠生可以享受,算是半个鼠中赢家了,怎么会自杀。
它回答我,它也不知道,先带我去看看尸体吧。
穿过纸板制作的墙与门,里面就是死者平时居住的下水道隔间,平凡而令鼠满意,地面铺着木片,下面是一层毛巾与打底的塑料板。
隔间没再分出房间,视野开阔,所有细节一览无遗。
几本书,一卷卫生纸,老鼠药包装纸,塑料瓶底制作的水池,还有被纸盖上的东西和分辨不清的杂物,当然最显眼的是一个被杂物垫至斜高的透明塑料盒,尸体就在里面。
它就和其他死人或死鼠一样,模样比生前干净,漂亮了些,帮忙的鼠没给它套上全套衣服,现搞一套来不及,尸体周围杂乱地摆放了些装饰品,彩色闪片一类的。
它毛发被梳边,长胡子也被打理了一番,如果是活的会很精神,帮忙的鼠很尊重它,没打乱它的表情,得以完整的展示给我(也包括展示给你们人类)。
不知是不是有死的原因。它面容舒展,鼻子暗淡,有解脱之意,眉眼间微有抬高,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透出死亡的无所谓,像是在责难、怪罪、甚至审判尚活在人世间的人或鼠。
我不敢与尸体对视,仿佛是被尸体责难、怪罪、审判的鼠或人。
但我知道我不是。
鼠的葬礼与人不同,我们找不到死者的父母,它也没有配偶与子女,于是我们几个朋友一合计,简单举行了葬礼。
各自向尸体表达哀悼,有鼠画十字,有鼠大声叫问,我只是默默在心中哀悼。
接着我们讨论起了怎么处理尸体,最后还是决定让它顺流而下回归自然,理应如此。
我们齐心合力把棺材推下水道,但并不如意,刚漂一小段棺材就翻了,装饰与尸体四散开来,尸体竟被水流中不知什么托起,好似活了过来(我真的觉得它活过来了,有种不现实的希望,虽然很快我就失望了),但一会儿便沉入水面下大半,最后在我们视线中消失。
转过身看向那片隔间,没来由地悲伤与惆怅,我感觉我的一部分死去了,它是鼠,我也是鼠,它死去,我也死去,我死去了一部分,与它联系又分离的一部分。
鼠的葬礼结束了。
短暂的死鼠(人)的时间结束了,现在是稍长一些的活鼠(人)的时间。
死者既然没有继承人,按鼠的道理,遗物应该归我们。
老实说我不想拿,我对它们说我留到最后,它们爽快地答应了。
先是房板与地板,有两只鼠说它们刚好扩建隔间,它们拆下拿走了这些。
卫生纸和纸巾和类似的东西也是抢手货,陆续被拿走了。
被盖住的物品,杂物也被挑挑拣拣带走了大半。
有外壳的书也被选走了,最后我拿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日记本。
仅剩下的杂物也有鼠提议送到市场上去,大家都没有意见,市场来鼠把它们取走了。
随着一只又一只鼠离开,死者留下的痕迹彻底在现实中消失了,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我脑子浮出一片空白,眼见着刚才还存在着的葬礼现场消失了,朋友消失了,它的痕迹消失了,悲愤莫名,顿时有一种想阻止他们的冲动。
但我什么也没做,转而是一瞬间的虚无与抽离,乃至某个瞬间怀疑朋友它真的存在过吗?
这难道不是我的一场梦吗?
可日记本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这不是一场梦,这是冰冷而无聊的现实世界。
忍着不回头看后面的平地,我强忍住心的异动,小心翼翼地背着日记本回到家里,最后在家里哭了出来。
什么啊,你凭什么先一步解脱了!
我在哭泣中沉沉睡去,后来几天我都缺乏勇气翻开那本日记。
直到一个偶然的契机,没书可看的我才打开这本日记。
这本日记竟然是它最后一口气写成的!
这是多么宝贵!了解它的最好的方式!
来让我看看。
除却日记,正文第一句:
我叫沙文,今年是我生命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最后一年,不幸的是,我这一生是最为平淡、无趣,也是最为可怕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