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玛的经历一直是个传奇,根据大家拼凑起来的传闻,蓝玛的生平应该是这样的。
蓝玛的父亲不知道来历,听说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蓝玛一身的本领就是靠着钻研父亲遗留下的手稿学会的。蓝玛的父亲和蓝玛一样长相丑陋,但是怎么个丑陋法,除了蓝玛和蓝玛的母亲没人知道,因为蓝玛的父亲在蓝玛八岁的时候就离开了,除了他的家人,没有人见过他。
蓝玛的母亲艾丽莎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艾丽莎的母亲也是个农家女。艾丽莎是在母亲劳作的时候被生下的,她一生出来就被丢在草垛里。艾丽莎的父亲大概是北边来的小伙子中的一员,每年秋天他们都成群结队地从北边过来帮忙收割农作物,然后在来年秋天的草垛上留下一个个小婴儿等待自然分解。
艾丽莎的母亲希望自然的力量带走这个孩子,可是到了第二天,艾丽莎还活着,艾丽莎的母亲把她养到了八岁,就跟另外一个男人跑了。小小的艾丽莎从此接替了母亲的位置,在农场里从早劳作到晚。
和蓝玛相遇的那天,艾丽莎被女主人派去给另一个农场送信,艾丽莎走到一半,空中突然电闪雷鸣,一个庞然大物悬浮在半空,艾丽莎当场被吓晕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蓝玛,蓝玛把她轻轻抱起,带她去了一个空的房子里。
起初艾丽莎的确被他的容貌吓到,躲在草垛里好几天不敢讲话,后来蓝玛的父亲主动给了艾丽莎一些食物,艾丽莎才出来见他。艾丽莎默默观察着蓝玛的父亲,她发现这个长得像怪物的男人会识字,对艾丽莎还很客气,男人在烛光下拿着笔在纸上来回写着什么的时候,他的双眸那么坚定,他的表情那样严谨,艾丽莎心中生出了一些崇拜,她觉得这个男人是《美女与野兽》中的野兽,是被诅咒的国王,他总有一天会恢复原状的,否则这么丑陋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高贵的气质呢。
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艾丽莎在享用完蓝玛的父亲提供的食物后,献上了自己,之后就有了蓝玛,等蓝玛长到八岁的时候,蓝玛的父亲离开了这个家。艾丽莎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正如同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农家女的命运。
蓝玛的父亲离开后,母子二人艰难地生活着,蓝玛从小就长得很丑,艾丽莎不允许他出门,怕其他人看到了会对他们指指点点,艾丽莎一心希望等蓝玛长大就能长得好看点,起码不丑,不会把十公里外的农场主斯蒂文吓跑。
艾丽莎已经跟斯蒂文眉来眼去很久了,她希望斯蒂文会是蓝玛的新爸爸,可是就在艾丽莎拉介绍十岁的蓝玛去见斯蒂文的那天,一切都毁了,斯蒂文一见他就转身狂奔,他朝着牧场上一怂一怂的奶牛屁股边上窜过去,他边跑边喊着,“老天呐,我见过他,在教堂的墙壁上,莫斯提马!”
艾丽莎肩膀抖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莫斯提马长什么样子,她摸了摸受惊的蓝玛,“孩子,以后在脸上多抹一些白泥再出门吧。”
小小的蓝玛委屈极了,“为什么爸爸不回来找我,他从来不嫌弃我。”
艾丽莎闭上眼睛说,“不是这个丑陋的男人爬上了我的床,也不会有你呀,我可怜的蓝玛。”
蓝玛的境遇到了二十五岁左右才改善,那时候他除了他的相貌,还因为一些奇怪的行为小有名气,比如去坟场偷挖刚死去的尸体,用一些铁丝绑在磁铁上说可以产生雷电,他最著名的是发明了给铁器镀金的妙招,他靠着这些赚了不少钱。他的名气几乎是跟着他的丑陋一起发扬光大的。
蓝玛三十岁的时候他娶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切雷拉,据说这个女人是有些怪病在身上的,她总是待在屋子里,因此她能看得上蓝玛就不足为奇了,她根本没有见过多少男人。之后蓝玛的人生开始突飞猛进,他的钱越挣越多,他的几任妻子生了一大堆子女,他的子女又生了一大堆孙子孙女,他的孙子孙女们老去的时候,蓝玛还活着,他真的太老了,老到他的后代们看到蓝玛都分不清自己再往上数几代才是蓝玛。
人们说蓝玛的故事,细节往往是不一致的,因为当时有不同的版本,每个版本的年龄都不一样,蓝启当时是记住了某一个版本的,可是等他后来跟艾米讲的时候,他脑子里的故事已经错乱了,关于这位祖先的年龄,蓝启随口说了一个很大的数字,反正没人活到这个岁数,一百岁还是一百五十岁,对于叙述着的人们来说,都是太老了。
蓝玛自己也觉得活得太久了,他的记忆除了父亲离开那年和母亲去世那年,其他的都很模糊,因为没什么要紧。
蓝玛还记得艾丽莎临终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刚开始艾丽莎还有些精神,她对蓝玛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有现在这个成就一定会后悔离开的。”
蓝玛说,“他应该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不然怎么会留下那些记载着实验的手稿。”
艾丽莎叹了一口气,蓝玛的父亲离开的时候有好多稿纸没有带走,艾丽莎生气地把他的稿纸都扔在了阁楼里,希望让老鼠们啃得面目全非,让恶心的蟑螂在上面产卵。有一天蓝玛爬上去玩,他发现了这些稿纸,拂去上面落的灰,稿纸看上去还崭新如故,蓝玛即刻就被稿纸上的内容吸引进去了。
蓝玛敬佩自己的父亲,虽然他的父亲没有教过他什么,但蓝玛学到的本领,也是属于父亲智慧的结晶,蓝玛觉得父亲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法师,他有很多天才的想法,蓝玛猜测父亲跟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不属于这个国家,他或许是来自某一个神奇的国度,他的天资在那个神奇的国度可能还不足为奇。
他多么希望父亲有一天能回来,接走自己和母亲,去那个神奇的国度,母亲一定也是这么想,否则怎么会这么久没有改嫁呢。但就在艾丽莎满头白发,躺在病床上的这一天,蓝玛终于放弃了这一想法,他的父亲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想为艾丽莎做临终祷告的神父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用焦急的目光催促母子尽快结束临终前的谈话,艾丽莎察觉到了,她不好意思让神父等着,她精简字句说道,“可怜的蓝玛,妈妈一生为你骄傲。”艾丽莎说完了话便觉得有些气喘,她尽量平稳着呼吸不让蓝玛看见她难受的样子。
蓝玛泣不成声,母亲是唯一一个陪他走过艰难岁月的人,在他被称作丑陋的蓝玛、恶心的蓝马、该死的蓝玛的时候,只有母亲会说可怜的蓝玛,在他被称作厉害的蓝玛、贪婪的蓝玛、罪恶的蓝玛时,母亲还是只会说可怜的蓝玛,而母亲走后还会有谁喊他可怜的蓝玛呢?在蓝玛内心深处,无论这个什么样的蓝玛经历过怎样的变化,他永远是那个卑微、脆弱、渴望爱与关怀的可怜的蓝玛。
艾丽莎的手向上伸着,想摸蓝玛的脸,蓝玛抓住了艾丽莎的手,他脸上的白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艾丽莎边喘气边说,“蓝玛,你…你不需要再…再涂…涂”蓝玛赶紧说,“妈妈,我知道您说的。”
“没人会…会…”,艾丽莎卡在会上面就说不下去了,护士见状赶紧冲上来,过了一会儿她不无抱歉地说,“蓝先生您的母亲去世了。”
蓝玛走向门口,他看了一眼神父,示意他进去做仪式,神父颇有点埋怨地看着他,因为他们喜欢在病人还有意识的时候做祷告,这样病人才能怀着天父的慈悲安详地离去。
蓝玛走出去透透气,不久前刚下过雨,他花大价钱从南边买的金边瑞香挂着雨水,一朵朵涕泪涟涟,花馥郁的香气带着冰凉的温度钻进他的鼻腔,他在屋内被炭火熏得暖烘烘的鼻子一下子就醒了起来,而他的嘴巴却开始寂寞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了烟和火柴盒,在雨后的空气中吐出一团湿润的白雾。
他知道艾丽莎的意思,艾丽莎想说,没人会瞧不起你了,露出你最真实的样子吧。可是他并不准备听艾丽莎的话,他化妆这么多年,厚厚的白粉已经成为他面孔的一部分,他并不准备让人们看见他真实的样子。
神父从屋里走了出来,停在他身边借火,蓝玛很不客气地把烟拿远弹一弹灰再叼回嘴里,他戏谑地说,“神父还抽烟吗?”
神父笑笑收起了烟,他盯了一会儿蓝玛的皮质手套,过一会儿又盯着他的脸,经常有人会盯着蓝玛的脸看,蓝玛已经习惯了,蓝玛打算等他再盯一会儿就赶他走。
蓝玛说,“我说你也看够了吧?”
神父说,“蓝先生,你是因为长得比较蓝,所以姓蓝吗?”
蓝玛笑着摁掉了烟,“你是因为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做神父吗?”